后山的路,林照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老谷头上山采药,春天挖野菜,秋天捡栗子,冬天寻枯枝。每一条小径,每一块山石,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阿茸带她走的这条路,她却从未见过。
那是一条被藤蔓彻底覆盖的隐秘小径,隐藏在晒谷观后山最陡峭的崖壁下。藤蔓粗如儿臂,叶片墨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香气清幽。阿茸用金角拨开藤蔓,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林照弯腰钻进去。
缝隙很窄,岩壁潮湿,长满青苔。走了约莫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裂缝,天光漏下,照亮洞内景象。
洞不大,方圆三丈。中央有一方青石台,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损得厉害。石台旁,散落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蜡,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面刻满了画。
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指尖或利器,直接在岩石上勾勒出的线条。线条粗犷却传神,一幅接一幅,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底,记录着同一个人的一生:
第一幅:少年在山中砍柴,抬头看云。
第二幅:青年拜师学画,师父摇头:“你画得太真,不像。”
第三幅:中年游历四方,画山画水画人间。
第四幅:遇见一个青衣道人,两人在月下对饮。
第五幅:道人指地,他俯身查看,面露惊容。
第六幅:两人结伴探地脉,发现“空腔”。
第七幅:道人布阵,他在一旁记录。
第八幅:道人坐化,他跪地痛哭。
第九幅:他回到这里,开始刻这些画。
第十幅:最后一幅,只有一行字:
“镇渊兄,你守你的麦田,我守你的画。千年之后,若有来者,当知此心。”
落款:周云鹤。
林照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斑驳的刻痕。指尖传来岩石粗糙的触感,也传来一种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孤独。
原来周云鹤不仅是画师,还是镇渊子的见证者、记录者、守护者。
他在这里刻下这些画,不是给后人看,是给自己看——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要走,不要辜负那句“你守你的麦田,我守你的画”的约定。
一守,就是一辈子。
林照眼眶发热。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轻,纸页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她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余周云鹤,生于东域青州,少好丹青,长游四方。遇镇渊子于落星山,一见如故。镇渊兄言地底有‘贪魔’将出,欲以身为祭,封魔镇渊。余劝之,不从。镇渊兄笑曰:‘人各有志。你画你的画,我种我的田,皆是守心。’余默然。
后三年,余伴镇渊兄勘探地脉,绘制阵图。镇渊兄创‘自然大阵’,以山川为骨,以草木为脉,以地气为血,可护一方水土千年。然此阵需‘阵枢’调度,阵枢非金非玉,非符非器,乃‘心’也。
镇渊兄问余:‘此阵若成,谁来掌枢?’
余答:‘我。’
镇渊兄摇头:‘你心有牵挂,牵挂即软肋。掌枢者需无牵无挂,方可不偏不倚。’
余问:‘何人无牵挂?’
镇渊兄望天,不语。
今镇渊兄已去,余独守此洞,参悟阵道百年,终明其理:牵挂非软肋,乃根基。无根之木不长,无源之水不流。阵枢非无情,乃大情——情系一方水土,情系万物生灵,情系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故余改阵枢之法,以‘心念’为引,以‘牵挂’为源。后世若有缘者至此,当知:此阵不拒外敌,只护本真。凡心怀掠夺者,入阵即缚;凡心存守护者,入阵即助。
阵图二十有三,阵脚遍布百里。阵枢在此洞,亦在……汝心。”
看到这里,林照心跳如鼓。
她终于明白了。
周云鹤留下的二十三幅画,是阵脚的位置图。而这本册子,是阵枢的传承——不是具体的法器或符印,是一种“心境”,一种“道念”。
只要她的心与这片水土相连,与这方天地共鸣,她就是阵枢。不需要额外炼化,不需要复杂仪式,只要她站在这里,心怀守护,大阵自然为她所用。
就像之前在落星湖,她只是起了守护之念,绿野便响应她的意志。
那不是偶然,是她已经无意中触摸到了“阵枢”的门槛。
林照继续往后翻。
册子后面记载了周云鹤参悟阵道的详细心得,包括如何感应地脉,如何沟通草木,如何以画入道,如何将自身意念融入山川。许多内容艰深晦涩,但林照读来却莫名亲切——因为周云鹤的感悟,很多都来自最朴素的观察:
“观麦浪起伏,悟灵气波动之理。”
“听溪水潺潺,明阵法流转之序。”
“见老农犁地,知破阵当如破土,顺势而为。”
这些道理,和林照这些年种地修行的体悟,何其相似。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到册子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人站在山顶,手指远方。远方不是山,不是云,而是一道……阶梯。
阶梯从地面升起,直插云霄,尽头隐没在光芒中。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梯现世之日,余曾远观。梯上有仙光,亦有血光。登者众,归者寡。镇渊兄临终言:‘天梯非通天,通囚笼耳。’余不解。今将坐化,忽有所悟:若仙需斩情断欲,那仙与人,何异于囚徒与自由人?宁做凡人,守一亩麦田,不负此生。”
这段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照心头。
天梯是囚笼?
她想起百晓生的话,想起镇渊子的记忆碎片,想起自己登上天梯时看到的那些人间景象……如果天梯尽头不是仙界,而是囚禁“仙”的地方,那千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的飞升,岂不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她正震撼,洞外忽然传来阿茸急促的叫声:
“咩!咩咩!”
林照收起册子,冲出山洞。
洞外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阿茸站在崖边,仰头对着天空某处,金角光芒急促闪烁,像是警示。
林照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
远天之上,有三道流光正朝晒谷观方向疾驰而来。流光的颜色各异:一道赤红如火,一道紫气氤氲,一道土黄厚重。
“是赤焰谷、紫阳宗、黄沙派的人!”林照心头一紧,“他们提前到了!”
而且一来就是三宗联手。
看那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抵达晒谷观。
林照转身就要下山,却被阿茸咬住衣角。
“咩……”阿茸摇头,用角指向山洞深处,又指向她怀里的册子。
林照明白了:阿茸是要她先掌握阵枢。
可时间太紧了。一刻钟,连读完册子都勉强,更别说参悟了。
她看着手中的册子,又看看远方越来越近的流光,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不读了。
直接“种”。
就像种麦子,不是先学会所有理论再下地,而是先下地,在劳作中学会。
她盘膝坐在洞口,将册子放在膝上,闭上眼,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文字和道理,而是直接感受——
感受脚下土地的脉动,感受山间草木的呼吸,感受风中带来的水汽和温度,感受夕阳余晖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阿茸站在身边的安心。
这些感受,汇聚成一种最朴素的情感:
这里是家,不能让人抢走。
这个念头一起,她怀里的册子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化的阵图——二十三个光点,围绕着一个核心。
核心处,是一个心形的图案。
林照的意念沉入那个心形图案。
瞬间,她“看”到了百里之内的山川地势——
晒谷观所在的这座山,是阵眼。落星湖是阵心。二十三处阵脚如星辰散布,彼此以地脉为线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灵气网络。
而她,正坐在网络的最中心。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守护之念”,注入这个网络。
起初很微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水滴”汇聚而来——那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守护之念”。
麦田里的麦苗在风中摇晃,传递着“想成熟,想被收割,想变成馒头填饱孩子的肚子”的意念。
山间的野兔躲在洞里,传递着“想活下去,想春天生一窝小兔”的意念。
村庄里的老人在灶前烧火,传递着“想等儿子回家,一起吃顿热饭”的意念。
流云宗的弟子在湖边巡逻,传递着“想守住这片湖,守住宗门根基”的意念。
甚至那些石头,那些溪流,那些千百年来不曾移动的山峦,都传递着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意念:
“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这些意念,千千万万,汇聚成河,涌入林照的心,又通过她这个“阵枢”,注入整个自然大阵。
大阵,活了。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被动的响应,是完整的、主动的苏醒。
百里之内,所有草木同时一震。树叶无风自动,草茎微微发光,地脉灵气如春水般开始流淌、循环、加固。
一种无形的“域”,悄然展开。
这个域不排斥任何人,但会感应每个人的“心念”。心怀掠夺者,入域则步履维艰,灵气滞涩;心怀守护者,入域则如鱼得水,天地同力。
林照睁开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淡青色的光芒,随即隐去。她站起身,感觉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就像树和根,鱼和水,不可分割。
“我们下山。”她对阿茸说。
阿茸点头,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羊,沿着来路返回晒谷观。
刚走到观门口,天空中的三道流光已至,落在观前空地上。
赤红流光中走出一名红袍老者,须发皆赤,眼神如炬,正是赤焰谷长老炎阳子。
紫气流光中走出一名紫衫美妇,云鬓高挽,气质雍容,是紫阳宗长老紫韵真人。
土黄流光中走出一名黄衣壮汉,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是黄沙派长老石岳。
三人落地,目光同时锁定林照。
炎阳子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小丫头,你就是林照?听说你得了天地树的道种,还养出一片神树绿野。交出培育之法,我赤焰谷可保你周全。”
紫韵真人轻笑:“炎阳道友好生霸道。林姑娘,我紫阳宗以炼丹闻名,最擅培育灵植。你若愿入我宗,我可收你为亲传,传你无上丹道。”
石岳则直接许多:“少废话!树在哪儿?带路!”
三人语气不同,但目的相同:要树,要法,要好处。
林照站在观门前,身后是晒谷观斑驳的柴扉,身前是三位金丹修士的威压。晚风吹起她的粗布衣角,她握紧镇魔剑,面色平静:
“树在落星湖,法在我心中。想要,自己去看,自己来拿。”
这话不卑不亢,却让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一个小小筑基修士,见到三位金丹联袂而至,该是惶恐跪地、主动献宝才对。可这女子,竟敢如此回应?
炎阳子眯起眼:“小丫头,你可知道,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知道。”林照点头,“但你们不敢。”
“不敢?”石岳怒极反笑,“就凭你这破道观?”
“不,”林照摇头,“凭这片土地,不答应。”
话音落下,观前空地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地下的草木根系在生长、在移动、在布阵。青石缝隙里,野草疯狂抽出;墙根角落,藤蔓悄然蔓延;就连远处麦田的麦穗,都齐刷刷转向这个方向。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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