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外头找了家酒楼,用过午膳后,便启程回府。今晨的日光早已殆尽,暗色阴沉沉压下,像是在酝酿一场狂风骤雨。南瑛不敢停留,临时租了匹黑马,与裴蘅同骑着回了府。
还没到府门,她隐约察觉几分异常。
平素冷清的将军府门口,此刻竟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嘈杂,哭的喊的混在一处,乱作一团。几个婆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有丫鬟掩面而泣,肩膀一耸一耸;还有几个小厮呆立在旁,面色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神。
南瑛心里猛地一沉,将黑马胡乱栓在一旁。她牵着裴蘅的手,好让他借力下马。两人双手紧握,快步拨开人群朝里走去。人群中“南大小姐回来了”的声音四起,加重了她内心的不安。
人流往两旁退散,浮出里面的场景。
将军府几乎全府上下的人全齐聚一堂,为首的正是她父亲同义兄。南长川正在系腰间的带子,韩翊之立在旁边,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囊。两匹俊马备好了鞍,停在那儿。
此情此景与过往十几年父亲离府之景重叠在一起,压得南瑛喘不过气。她赶忙上前,气息不稳:“爹?”
南长川一望,神色如常,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回来了?”
南瑛抱着仅存的那丝侥幸,颤着嗓音问:“您这是要去哪?”
“南边出了点事。”南长川系好腰带,拍了拍衣摆,语气平淡,“朝廷的急报,刚到的。战事有变,我得赶回去。”
南瑛愣了一下,随即眉心拧起来,“不是说要待旬月的么?这才几天——”
“战事不等人。”南长川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不容置辩。
南瑛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开口——天子的命令,她身为一阶平民百姓,又岂敢有怨言?军令如山,父亲一向将他的兵看得比一切都重。最终,她只是站在那儿,没出声。
天际残存的那丝日光从她背后斜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揉入那一道道又长又细的影子中,突兀无比。转瞬,一道影子从她后头盖了上来。
日光还在身后铺着,但她脸上只剩一片暗色。她抬头——裴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前。
南长川侧眼看他,“裴屿安,我走得急,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现今只能简要说几句。瑛瑛从小脾气倔,吃软不吃硬。她冲你发火的时候,你让着她些。但她做错了事,你也别惯着。”
裴蘅郑重地点点头。
“但要是你敢让她受委屈,只要让我听到风声,不论真假——”南长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显然。他语气缓和了些,声音低了几分:“将军府的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看着些。二房那边——”
“岳父放心,我守着。”
裴蘅视线投过去,正对上南长川的凝视。天色仍旧阴沉,但隐约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跨越两代人、一千多公里,还隔着一个再也没回来的人。在这一刻,那承诺终于不再是悬着的了。
南长川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要从那双凤眼里找出点什么。但他没有时间了,只是别开视线,转向南瑛。
“你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咱们女儿将来嫁人,别指望她做个安分的媳妇。她随你,坐不住的。”
南瑛没接话,只是把脸别开了一瞬。
南长川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虽然隔着几层厚重的布料,但南瑛能察觉到他掌心那些厚茧的存在。
“你在府里好好的。这次回来的时候,本说要带你去跑马,哪只事发突然。等下次,下次爹回府,一定带你去跑马。”
南瑛吸了下鼻子,虽极力克制,但还是溢出一声极轻的抽噎:“……爹,您说这话说了多少回了,一回都没兑现。”
南长川笑了一下,脸上那些经年累月、被岁月与风霜磨砺出来的皱纹堆到一处。“这回是真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像在等他最后的犹豫。但南长川没有再回头,只是攥了一下缰绳。韩翊之朝南瑛点了点头,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马调转方向,蹄声踏碎了一地的暮色,沿着长街渐渐远去。那两抹背影被越来越沉的黄昏吞没,先是轮廓模糊了,然后颜色也暗了下去。
南瑛站在那儿,一直看着。裴蘅还站在她身边,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瞬,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化作彩蝶随他们一道南下。
那两匹马最终消失在天际最后一线光里。
南瑛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她这才动了动,转身往府里走。裴蘅跟上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是凉的,他没有搓热,只是用自己的温度贴着。
晚膳摆了一桌,但南瑛只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裴蘅夹了一筷菜放到她碗里,她没推,也没吃,就那么搁着。春桃在一旁站着,想说什么,被裴蘅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顿饭吃得很快,桌上剩了大半的菜。南瑛起身回房,裴蘅落后半步,交代春桃把东西收了,才跟上去。
南瑛坐在榻边,靴子已经蹬掉了,外衫褪了一半搭在肩上,人就那么坐着,盯着榻上的被褥发呆。
裴蘅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视线没什么焦点,就这么低垂着。他伸手,指腹在她眼下轻轻蹭了一下。她这才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贴到她后颈,往前带了带,把她的额头抵上自己的额。
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偏过头,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样——不试探,不克制,是完完全全的安抚。她伸手攥住他前襟的布料,指节收得很紧。
她的唇很凉,带着深冬的寒意。他贴上去之时,她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配合他的动作,但没有丝毫的反馈,如同一块僵化的木头。
他忽觉此举并不能安抚到她,刚想移开唇,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淌下,落在两人贴着的唇的那道缝隙中。他动作一愣,指腹在她脸上轻轻一擦,刚移开嘴唇,只来得及说一句“你别哭了”,就被她拽着往前。
“吻我。”南瑛说。
如果片刻的疯狂能压制心中翻涌着的浪潮,那她情愿此刻放纵自己。
裴蘅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抵上榻沿,身子压下去时,她往后仰了一下,后背陷进褥子里。他追过来,唇没有离开她的嘴角。
衣裳的系带慢慢松开,衣料在榻上堆叠出细碎的声响。她攥着他前襟的手松了些,改为搭在他肩头。他的唇从她嘴角滑到下颌,再落到颈侧。
南瑛微微仰起头,呼吸重了几拍。
裴蘅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落在她腰封的边缘。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他没有停太久。在南瑛察觉之前,他已经收回了手,支起身子。
“……我去喝药。”他说。
南瑛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没褪尽的潮意,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陈郎中开的那个方子。”裴蘅已经下了榻,弯腰捡起外衫披上,动作又快又自然,“我去煎了喝。”
“那个……现在喝?”南瑛半撑着手肘坐起来,衣襟散着,发髻也歪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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