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小半个月的脚,待好得差不多,虞浓又恢复了每日跑隔壁的精神头。
怀祯嘴上不说,但虞浓发现她不在的这几日,他院子里多了一张新的竹躺椅,搁在槐树底下最阴凉的地方,旁边还放了个小几。
她故意问他新躺椅是给谁的,他面不改色地:“自己坐。”
虞浓信他才有鬼,捂着嘴乐了。
当天午后,她就躺在椅子上睡了有半个时辰,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石青色外衫。
怀祯坐在石桌旁看书,察觉到有人动了,目光也不抬,只道:“醒了就回去。”
虞浓裹着他的外衫赖在躺椅上不肯动,人依然倦倦的,仰着脑袋。
槐树叶缝漏下来点点碎光,落在虞浓眸中,只觉这日子美得不像真的。
入夏之后白昼渐长,虞浓的胆子也越发肥了。从前还顾忌着男女大防,只在院子里待着,如今连书房也敢往里钻,在男人书案边给自己占了个位置,摆上一碟瓜子一壶凉茶,一边打发闲暇,一边看男人写字。
起初怀祯不让她进书房,板着面孔比虞老爹还能说教:“女儿家不能总往男人屋里钻。”
虞浓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叫我爹来提亲,成了一家人,不就能钻了。”
大胆的言论,堵得男人一时语塞,微愠的同时,又觉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按常理,也该是他找人上门提亲,她一个女子,作何抢男人的活。
相处了也有一段时日,虞浓逐渐摸着了男人的脾性,见他不吭气了,便当他默认,自顾自地搬凳子进去。
见好就收,虞浓老老实实地在一旁待着,不去打扰男人。
怀祯就写他的字,偶尔她磕瓜子磕得响,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面上晕开,轻飘飘地一眼掠过。
虞浓立刻识趣地把瓜子放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乖巧得像只猫。
等他继续写,她又开始磕,他就又顿笔看她。如此三番四次,他终于搁下笔,伸手把那碟瓜子拿走了。
“先生-”虞浓不让,扭身去拦。
“再磕,你的爪子就长你脸上了。”
虞浓讪讪地收回手,转而去看他写的字。他字写得极好,笔锋凌厉又不失圆润,一页纸写满了,她凑过去仔细看,认出了几个字:“海内共仰。什么意思?”
怀祯把纸折起来,淡淡然道:“写废的,没什么意思。”
虞浓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又凑过去问他另一个:“先生你多大了?”
怀祯怔了下,并未隐瞒:“二十四。”
“比我大六岁,还好。”
比哥哥还小一岁,那就是年轻小伙子,虞浓心里美滋滋的,接着又问,“你家中还有旁人吗?”
怀祯折纸的手顿住,沉默稍顷才道:“没有了。”
虞浓见他垂下眼去的模样,心里软了一截,伸手碰他的手背,轻拍了拍:“没事的,哥哥不难过,往后我当你家里人。”
一声软绵绵的哥哥,叫得男人抬眼看她。
她凑得很近,剪水明眸灿灿生辉,里头赫然映着他的倒影。
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眼底沉沉浮浮,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冰而出。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把手抽开,低头继续折纸,仿若不经意地提:“明日镇上有集市,去不去?”
虞浓双目放光,点头如啄米。
怀祯这才把折好的纸放进抽屉,不经意地寻了个上街的理由:“别多想,只为买些笔墨。”
虞浓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乐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怀祯第一次主动约她出门,虽然只是去赶集,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当晚虞浓回去后翻箱倒柜地找衣裳,试了七八套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件鹅黄色衫子配水蓝裙子,又在泛黄的镜前照了半天,才勉强觉得可以见人。
次日一早,虞浓挎着竹篮等在村口。
有几个汉子先后路过,将那雪肤红唇的娇俏女子瞧了又瞧,心里头的郁气更重了。
白生了一双水润润明灿灿的乌溜大眼睛,找男人都不会。
怀祯穿了件月白袍子,虽还是半旧料子,但他这人底子实在太好,随便穿穿也是这般清俊出尘宛若谪仙,闲庭信步走在田埂上,引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回头张望。
虞浓得意地踱到他身旁,恨不能昭告全村,这人是我家的。
镇上逢五开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虞浓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色摊位之间,看什么都新鲜。
怀祯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买的一堆杂七杂八玩意,两包蜜饯、一盒胭脂、一把新梳子、三块花布,还有半斤糖炒栗子。
虞浓买完了自己的东西,才陪他去笔墨铺子。怀祯挑笔挑得仔细,一支一支地试,虞浓在旁边等得无聊,就扒着柜台看掌柜算账,看得津津有味。
付完了钱出来,太阳已经高了。这几日温度骤升,虞浓热得直扇风,拉着怀祯去街角凉粉摊坐下,要了两碗凉粉,多放辣子多放醋。
怀祯坐在她对面,看着碗里红彤彤的凉粉,默默夹了一筷子。
“辣吗?”虞浓问他。
“还好。”
“那你脸上怎么出汗了?”
怀祯看了她一眼,不搭理,低头继续吃。
虞浓笑得前仰后合,把自己碗里不辣的部分拨给男人。
怀祯也没拒绝,默默地吃完了。
之后,二人在街上闲散慢步,因着都是少见的漂亮容色,频频有路人回头朝这对金童玉女望了又望,直叹都是人,怎就差距这大。
茶馆二楼的雅座里,一华服男子倚在窗前看楼下风景,身旁衣着单薄的女子双手捧着杯盏将酒送到男人嘴边,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推开。
男人叫来小厮,指着楼下的摊子,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快去给爷打听,这姑娘哪家的?”
小厮探脑袋往窗外一瞅,就见卖头花的摊子前,立着一位明媚多娇的姑娘。
那模样,瞧着倒是有些面熟。
路过摊子,虞浓只是多看了两眼,还没开口说要,怀祯已经停下脚步,从摊上挑了一朵粉白的绒花。
他递给摊主几个铜板,把绒花递到虞浓面前。
虞浓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要?”他问。
“要!“虞浓赶紧接过来,将绒花攥紧在手心里,细细地瞧。
绒绒的粉色花瓣攒成一团,小小一朵,却精致得很。
她小心翼翼地把绒花别在耳后,抬头对他一笑:“好看吗?”
怀祯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耳后的绒花移到她脸上。
女子眼角弯起,梨涡浅笑的模样,比这头花不知美上多少倍。
男人喉间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
虞浓这一整天嘴角就没下来过。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斜,晚风把田里的稻禾吹得沙沙响。虞浓走在前头,黑油油的辫子一甩一甩,耳后的绒花跟着一晃一晃。怀祯走在她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目光专注地凝视女子轻盈雀跃的背影,唇角渐渐扬起却不自知。
到村口时,虞浓停下来,等男人走近了,忽而伸手去勾他的小指。
怀祯脚步一顿。
虞浓低着头没看他,手指虚虚地勾他的小指,勾了一下就松开了,旋即加快步子往前走:“赶紧的,天快黑了。”
她走得飞快,没敢回头看他。
怀祯慢腾腾跟在后头,低眸看着被勾过的小指,那一点温热触感仍残留在指腹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月色初上,虞浓回到家,躺在炕上把玩绒花,只觉爱得不行,玩了好一会才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闭眼睡去。
这天夜里,一只灰色信鸽落在怀祯院中的竹梢上,腿上绑着一小截竹管。怀祯从书房出来,取下竹管,展开里面薄如蝉翼的纸条,一眼掠过上面的字,面色渐沉。
纸条上寥寥数语:
“事有变,太后已遣人南下查探。
另,沈镜已于三日前离京,目测往汝州方向。
自慎。”
怀祯站在月色里,将纸条凑到灯烛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被水一浸化成了墨色。
“沈镜。”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眼底的暗色沉沉地翻涌上来。
男人抬眼望向屋顶,唤了声。
却无人回应。
没骨气的东西,叫他滚,还真滚了。
入夏之后天黑得晚,虞浓胆子也越发的大,在男人院里待到酉时三刻还不肯走,赖在竹躺椅上啃香瓜,啃得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怀祯坐石桌旁翻书,时而抬头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从灶房拧了条湿帕子递过去。
“擦。”
虞浓笑得有如得逞的猫,接过帕子仔细擦嘴,又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干净,仰头朝男人甜笑。
脸上还沾着一小块白色瓜籽,黏在嘴角边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怀祯盯着女子好一会,仍是没能忍住,伸出一根修长手指把她嘴角那颗瓜籽拈掉。
虞浓这回倒是真愣住了。
他的指腹从她嘴角擦过,带着一丝暑气的热意,传到她唇边,微微发烫。
怀祯并无眷恋,很快收回手,面不改色地重新坐回石凳上,继续翻书。
虞浓深吸一口气,把瓜皮丢进竹篓里,从躺椅上坐起,抱着膝盖看着男人:“先生,你教我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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