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将裴凌送来的东西都造册收好了,另找了口大杉木箱子给装起来,想着哪天走之前雇个车给他拉回去才行。
“姑娘,莺歌儿来问姑娘收拾妥当了吗,凝姑娘到了,马车正在外面等呢。”金荷掀了厚毡帘子侧身进来问。
钟渡把那口箱子一合,起身说:“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裴凝与大太太她们一块出的府,不过她是半路拐了个弯先到这里来接钟渡。
因着她是府里唯一的女儿,除了长辈,连裴凌常用的马车都不及她的。金丝楠木两驾的车子,里面铺了褥子和貂皮,再用细锦缎把四壁都封好,只烧一个小炭盆就很暖和。
莺歌儿她们等会儿去坐后面的车子,这会儿先打帘送钟渡上马车。
钟渡弯腰一进去就被一股又暖又香的风扑了脸,她先打了两个喷嚏才坐,“你今儿怎么这么香?”
裴凝捧着手炉窝在座上,闻言抬袖闻了闻自个儿的衣裳,“我衣裳都是洗了再用熏香烘好了才送来的,大概是下人们换了香料一类的吧,闻着像是牡丹。”
她不比哥哥那么难伺候,从浣洗衣物的水到熏香的时辰香料次数都有讲究,一般都是府里采办什么她的衣裳就用什么,不过今日的这个好像是香了一点。
钟渡点点头,没有再问。
顾家前头的那位老太爷当初也是护持过陛下登基的,陛下登基伊始就赐顾家丹书铁券,并封公爵世袭罔替。现任国公更是承父遗志,十五岁上便入了行伍,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荣宠颇盛。
如今顾家的郎君要成亲,京里四位国公爷并家眷都来了,满朝文武几乎到齐了,没来的也打发亲信提前送了名帖和贺仪。
因着当今太子与这位郎君交好,据说等会儿也要来吃酒。
因此各府各家的马车从顾府门口就开始堵着,一直向西到主干丰元大街,整条巷子全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钟渡她们的车子也不能幸免,刚拐过一道弯就停住了,莺歌儿与金荷从后面下了马车走上前来,接着另有婆子在窗下隔窗道:“我家姑娘知晓今日人多,便吩咐奴婢提前备下了轿子,请两位姑娘移步。”
钟渡与裴凝便下车,乘轿子从西角门由人抬着往里进。
轿子样式也秀气,青缎绡金的轿衣,四角儿挂了菱形粉海棠小荷包,连带着轿子里面也有一股子清香,该是素日里内宅女眷用的,今日暂且拿出来待客用。
钟渡短促地嗅了两下,这香气与裴凝身上那个不大相同,甚至是一个馥郁一个清雅,但这个闻多了,竟也会有些头晕。
她用帕子掩了掩鼻尖,然后从裙上解了自己的小葫芦镂金香囊来闻。
等到二门上本要换内宅的人来抬,裴凝叫住了,说:“你家今日事多,不用和我们在这儿磋磨,各自忙你们的去,我与小渡逛着进去就是。”
婆子笑应了:“是。”
等顾府的人走远,钟渡留了个心眼问裴凝:“你坐的那轿子里面有香味儿吗?”
“香味,什么香?”裴凝想想,然后摇了摇头,想到钟渡不是个多事的人,便追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你那个有点奇怪嘛。”
钟渡也说不好。
论理她只是个平民出身的小官之妻,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没得罪过什么人,何况这是太子都会亲临的喜宴,怎么会有人对她动手脚。
但……
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钟渡心里开始跟着七上八下的。
从裴凝身上馥郁的香气开始,再到轿子里那香气,在她的经历里太突兀、太出挑。
是猛地一出现会有些忽略,接二连三地出现就会惹人怀疑。
钟渡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拖泥带水一样的不利落,总让人有些反感。
裴凝握了握她的手:“没关系,不管怎么样我都和你在一块呢,何况我哥哥也在前院儿,到时候有事我就让莺歌儿去寻他,她跑得快。”
“谢谢你。”钟渡先道了谢,头点到半路忽然又反应过来,“你兄长也来了?”怎么会,他的伤不是还没有好。
“来了呀,他晌午来的,刚跟顾家哥哥迎亲去了呢,这会儿还没回来。至于那伤我祖母还问过呢,好像他说是好友相邀,他总不能推拒,而且挨打的事本来也没几个人知道,如今好了一些,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钟渡听了光想想他上马下马那动作,就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扯得慌。
顾家不比裴家就几根珍贵无匹的苗苗,人家人丁兴旺血脉繁盛是个大家族,光从老太太的名下数,孙辈就有十几个,这会子五六个孙女正会了来贺喜的姑娘小媳妇儿们在后院玩乐。
裴凝见顾维意忙得脚不沾地,就不上前凑了,远远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和钟渡去了旁边的小亭子里坐着,和一帮贵女们吃茶聊天。
等下人们过来传话说前面拜完了堂马上要开宴,钟渡悬了一晚上的心才彻底放松下来带着歉意对裴凝道:“连累你也拘谨着没玩儿好。”
裴凝拍了她一下:“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理你了!”
“是是是,那我待会儿敬你三杯做赔礼。”
直到头晕晕得仿佛天地在倒转,小腹处跟着像泡在温水里窜出一股股热痒,钟渡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已经很小心了,一直悄悄注意着,见别人吃过了没问题的东西她才碰。更不用说器皿,一张席面上都是交好的姑娘,大家随意坐的,哪就能猜到她用哪个筷箸器具。
不过眼下钟渡哪还来得及想这些。
她一个成过亲的妇人,怎么不知道身下的热流涌动是什么,像热水灌进肚子里,泡的手脚都发软。
周围还是推杯换盏语笑阑珊的交谈祝贺,再远是一帮子打十番唱小戏的伶人,更远就是前面席面上的男宾。
不,不行,她不能再留在这儿。
趁着现在还有点意识,她必须要立刻走。
做局之人在暗她在明,不知道他们的图谋,不清楚他们的计策,等着她的不知道是什么。
……下这种下三滥的药,还能是什么!
钟渡抓住一丝清明,骤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身旁的裴凝。
因为过于紧张,她手上的力气很大,甚至裴凝吃痛地蹙眉啊了一声。
见裴凝望了过来,隔着澄黄烛光,钟渡咬唇,眼里的她的眉眼面容已经逐渐扩散重影。
裴凝不通人事,有些事情她没有办法直白地告诉她,只能掐握着她的胳膊,忍下身体里的翻涌,祈求地望着她,眸却似含一陂春江水。
也不知那些杀千刀的贼子是哪里来的虎狼药,这片刻的功夫,她已经忍得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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