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斥了裴凝一句:“当着长辈的面,不许浑说。”
裴凝不服气地嘀咕:“那谁让下人说他眼眸晶亮,面色潮红,整个人有勃发力大之态,还一遍遍地跑马。”
马都要累死了。
老太爷拐了拐老妻的手肘道:“等会儿他来了问问。”
老太太斜他一眼躲开,不搭理他。
从年轻时候就这样,这种张不开嘴的事都让她来,装什么脸皮薄。
老太爷:“……”
老太爷不说话,一味地在桌子底下扯妻子的衣袖。
裴凌进来的时候,荣寿堂早都撤了席面上了清口的香茶,也不闲谈,就干坐着等。大家各自有事有忙呢,不过是为着他才等在这里。
裴凌发散完一身的激动与蓬勃才进来的,整个人除了眼神没有往日的那般沉稳持重,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躬身作揖,行止有度行过礼:“给祖父祖母请安,父亲、母亲。”
裴凌说完也无人出声,他自行起身挺直了背,如松站立。
一片静默中,还是老太太先开了口:“哟,人家留饭了?”
自打年后,这大孙子傍晚下了值就自个儿骑马去钟家,估计那儿也是没什么人搭理他,饭点了就再自己回来。
整日风里来雪里去的,脸上也没个笑,偏还甘之如饴,谁说也不听,活脱脱一个大情种。
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连他骑的马都超脱了,听说是驴似的摇头晃脑,从主人到坐骑都是一股子轻浮劲儿。
这在那边都有饭吃了,看样子是又和好了。
裴凌眼角眉梢漾开笑,声音和煦:“是,钟伯母出口相邀,孙儿不敢不应。”
莹润美玉一般的人物蕴藉含章,陡然一笑神采照人,文质彬相,贵气无畴。
大老爷斜了眼,啜着茶啧一声。
堂上安静得很,大老爷这一声又响亮,登时整个屋子里都回荡着这声嫌弃又不屑的啧。
连带着厅上侍候的下人们也跟着抿唇笑。
裴凌倒不生气,施施然一身从容自在,有丫鬟捧了茶汤上来,他顺势转身去到一旁落座,行走间眉目微抬。
绿墨是早先过来的,这会儿就立在一旁,察觉主子示意,立即躬身向外去,她一动作,厅里的奴婢婆子,连带着大太太等主子身边的钱妈妈他们也跟着退了出去。
片刻后,小厅里又只剩了五位主子。
等人都走光了,大太太放了茶抬眼,不动声色睃巡一圈,心也跟着微微提起来。
这样大的阵仗,上次还是裴凌受罚的时候,这次又是要闹哪一出。
她提着气,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她这不省心的孽障又要说什么大事。
这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似的,这裴凌犯浑,别说老太爷拿鞭子抽,就是老天爷降个雷劈死他,那也拦不住。
不过折腾也折腾了,人家好好的小媳妇儿也死了男人了,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事了?
想及此处,大太太深觉有礼,再看那几位,也是吃茶的吃茶,用点心的用点心,她也缓缓放松下来,又捧了茶在手里。
这一等,又是半晌功夫。
世家行事讲究风雅从缓,举止雍容闲雅、风度清贵为上。裴凌幼时深谙此道,他爹他爷爷更是个中翘楚。
于是从方才落座开始,裴凌理仪容正衣冠,净手清口,肃气凝神,好容易梳理完毕端了旁边高几上的茶来吃,都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不急不缓,厅上的人也都松泛着等,他们跟大太太都一个想法,折腾到如今,开口也就是成婚了。
预料之中。
可万万没想到,四个人的预料加起来都不够,裴凌一张口就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他淡淡地说:“小渡有了身孕了。”
语气波澜不惊,可牵起的嘴角和隐隐发抖的手,都暴露他此刻的心潮澎湃。
就是再跑十个时辰的马,说起此事他还是会胸中激荡难平。
而这一句也如巨石落平湖,咚一下在厅上引起轩然大波。
大太太陡然站起来在原地踱步转了两圈,大老爷则是茶盏都打了,瞪着一双眼起身,食指快要戳到裴凌的头上,“你”了半天,最后恨恨一甩袖子。
“你你你,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天爷啊。
起码忍忍吧!三十年都忍了这几天忍不了?那边还新寡呢!
大太太起先也是兴奋的直流泪,她儿子临了还能有今天,过了一会儿又冷静下来。
怪道人钟家忽然冷淡下来,估摸着人家早就请了大夫了,也是生气呢。
大太太痛心疾首道:“儿啊,你这事办的不对。”
何止不对,简直是荒唐!
亏得老太太还镇静几分,就是脸色也不太好,沉声问:“就那一次?”
裴凌耳廓骤然发烫,他抿唇沉默几息,缓缓点头“嗯”了声。
其实说起来也不算一次……吧。
不过这事确实责任在他,或是百密一疏,或是心存侥幸,竟完全忘记了避子汤这件事。
但……但……他还是想厚着脸皮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怎么不算上苍庇佑,天命缘分呢。
老太太沉吟片刻,苍老的手屈指,指背敲了敲旁边的方几,迟疑说:“这事不太好办。”
裴凌说:“是,别的不论,只我说话间即刻就要动身,留她们在外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们客居江家,衔春居周围又都是熟识,钟渡有孕的日子对不上,免不了一场闲言碎语。而且他私心作祟,不愿他的孩儿顶着安桑榆的名头。
老太太拍板道:“你一会儿去问过小渡的意思,若是她愿意,就将她和锦娘接到咱们这儿来,我和你母亲照顾她们,嗯……她要不愿意也可,你看看名下的宅子,或者再置一处,让她们安安静静地住着。”
裴凌点点头,说好。
但就是成婚这事。
当初他自作主张,拜托了祖母带着她们赴了几次宴会,虽然不见得有人记得她们,但见了一定会觉得面善。
不说新寡几月就成亲。除去筹备婚礼的时间,等钟渡进门来不过数月就临盆,外面定也会是风言风语。
裴家没什么,只是钟渡是无妄之灾,她不该受这些闲言碎语。
老太爷年纪大了,要说打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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