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
骤雨初停,雨水从墨绿的枝头落下,转眼便被人疾步踏过。
徐照手里携着一卷画像大步穿过庭院,停在书房前,恭敬地叩了叩门扉。
“进来。”
得到允许,徐照这才推开了门。
宽大的书案上铺展着一张羊皮舆图,魏寻负手立于书案前,垂眸专注,一身玄青色的缎面常服泛着微光,更显得他容颜英俊冷峭。
徐照双手递上画卷:“侯爷,江南送来的画像。”
魏寻倏地抬眸,目光落在未展开的画卷,眼底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停顿片刻,他缓步上前接过画轴,利落展开。
妙龄少女的画像映入眼帘。
魏寻垂眸细细审视,不过须臾,眉眼骤然一沉,修长的手指缓缓攥紧画轴边缘。
徐照疑惑道:“侯爷,可是这画像有问题?”
“是假的。”
魏寻脸上覆着一层霜色,将画卷上下一收重重掷于案上,声线沉冷,“那名老仆是个诱饵。”
徐照道:“竟有人知晓我们在查陆家,提前设下圈套?可会是谁呢?”
魏寻双手背于身后,指节慢慢蜷握起来,沉思良久。
徐照清楚他心中所想。
当年魏家遭人构陷,举族上下身陷囹圄,唯有魏寻一人在忠仆的保护下侥幸逃脱,世人只知,老侯爷虽冤死狱中但终得平反,魏寻受命出征,沙场建功,凭借赫赫战功重回朝堂,手握重权。却几乎无人知晓,在他避祸流亡的数年里,京中那些旧日世交个个畏祸疏远,无一人敢施以援手,唯有彼时远在扬州的从五品地方知州陆明远冒死收留了他。
魏寻便是在那时候,结识了陆家小姐。
怎料,就在他领兵出征的同一年,陆家惨遭灭门,陆家小姐就此下落不明。
徐照虽然从未听魏寻提过住在陆家时的旧事,但也知道这位陆小姐于他而言,是弥足珍贵的存在。
这些年侯爷一直怀疑陆家惨案跟京都的人脱不了关系,可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头绪,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府突然冒出了个同样姓陆的姑娘。
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本侯记得,昭明三年,叛军作乱时,长公主曾称病月余。”
魏寻显然已经怀疑沈凝,“去查查她当年究竟有没有离开京都。”
*
越临近婚期,整个别院越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晃半月,春风散尽,暑气悄然而至。
别院里张灯结彩,处处可见红色丝绸,比起平日显然有了几分喜庆的氛围,只不过沈凝不愿声张嫁女之事,并未宴请宾客,还特地将出嫁之时定在天黑之后,在府中简单行了拜别之礼,便催着人赶紧将陆千仪送上去往蜀州的马车。
临别之际,薛慕妍依依不舍地拉着陆千仪又叮咛了几句珍重、到了记得来信的话语,这才帮她放下了红盖头,由兰心和媒婆牵着她走出门。
长公主府备好的嫁妆,早已提前遣人提前送往蜀州。眼下等在门口的除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旁侧立着新郎与几名夫家随行仆从。
新郎果然如画像上一般,生得肥硕魁梧,身段臃肿,一身锦缎华袍用料考究,金玉配饰挂满周身,处处透着商贾富家的阔绰俗气。
然而无论生意做得再大,于他一介商贾而言,能攀上长公主府,迎娶皇室义女,那可是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天大造化。见郡主亲自送新娘出来,忙不迭上前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又谄媚:“草民参见郡主。”
薛慕妍淡淡扫了他一眼,送姐姐出嫁的难过心情又加重了几分。
那胖子新郎脸上则是一派欢天喜地,目光落在陆千仪身上,眉眼间满是惊艳。
陆千仪看不到外界,只能由旁人搀扶着慢慢挪动脚步,步伐缓慢,沉默的背影比平日里多了些许端重和不舍。
薛慕妍见状,心头一阵发酸,眼泪顿时落得愈发汹涌。
新郎亦暗自感叹,不愧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大家闺秀,仪态如此端庄!
好不容易坐上了马车,车轱辘一启动,陆千仪肩背猛地一塌,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掀开盖头,小心翼翼地顺着衣襟、裙摆一层层摸索,把缝在内里有些移位的金锞子、碎银一一抚平归位,再将腰间那两袋缠得略紧的荷包解下,一边往袖子里的暗袋塞一边感叹:“早知道让兰心给我缝大一点了,这都有点装不下了。”
按预计的路程,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出城,况且夜晚街道空旷,兴许还能更快些。
陆千仪仔细将身上的财物都检查整理了一番,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斜倚在车壁上,闭眼假寐。
帘子被风吹动,漏进来几缕银白色的月光,成了车厢内唯一的光亮。
陆千仪实在困倦,靠在车壁上险些要睡着。
马车一路直行,然后接连拐过两条街巷后,忽然猛地刹住,随着车厢轻轻一晃,陆千仪倏地睁眼,轻声问道:“怎么停了?”
兰心回道:“姑娘,前方碰上了另一支迎亲的队伍,这会两边堵在路上,过不去了。”
陆千仪只觉惊奇,按京都的习俗,嫁娶的吉时都安排在白日,想不到竟有人跟她一样,大晚上成亲。
前方隐约有交谈声,随后也不知是谁让的谁,马车不过停顿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陆千仪再次斜倚在车壁上,开始盘算出城后的逃跑计划。
然而马车拐了个弯走了不到一刻钟,忽又停下。
陆千仪疑惑道:“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森寂。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仆从低语声和来自前方的马蹄哒哒声骤然消失,只余风声。
她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兰心?”
周遭静得诡异。
陆千仪顿时困意全无,甚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开车帘探探情况,一道清冽冷润的男声陡然穿透寂静,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出来。”
这声音?
陆千仪心头微震,身体迅速前倾,伸手一把掀开车帘。
前方哪还有迎亲的队伍?
只见空旷僻静的坊道中央,立着一人一马。
来人一袭墨色文武袖袍颀长熟悉,挺拔孤峭的身姿在朦胧月色中散发着凛然的气场。
竟然是魏寻!
夜风呼啸而过,四目相对,魏寻驱马缓步而来,暗红色的袍角猎猎翻飞,犹如一头蛰伏于暗处的寒兽,缓缓迫近,露出了冷峻清绝的眉眼。
陆千仪怔愣在原地,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女一身灼灼嫁衣,如芙蓉绽放。眉间点着花钿,肤白如霜,双颊和眼尾晕开浅淡的海棠腮红,朱唇点绛,娇艳夺目,迥异于上一次在醉香楼的素淡打扮。
魏寻信然勒马停在她面前,突然问道:“你上次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千仪仰头看他,虽然还没弄清楚状况,但依旧老老实实回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千仪是也。”
魏寻抿唇不语,眼波幽深无底,透着莫测的凌寒。
陆千仪能感觉到他并非在欣赏自己的美貌,而是在透过自己,寻找某个人的痕迹。
至于那人是谁,她无从得知,只好奇道:“侯爷怎么在这?”
魏寻皱眉反问:“不是你让我来娶你的吗?”
“我让你来……”陆千仪蓦地一噎。
可没让你这个时候来啊!
都这个时候了,来了有什么用?再晚来几个时辰,本姑娘就远走高飞了。
陆千仪内心哀叹一声,又问:“那……蜀州的迎亲队伍呢?”
魏寻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打哪来就回哪去。”
陆千仪满脸不解。
魏寻道:“放心,天亮之前,不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
陆千仪闷声道:“可是侯爷上次不是说不愿娶我吗?今日怎么又来了呢?”
原本她对此事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况且,她已经想通了。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比起嫁给魏寻这个看似最优的选择,她反倒觉得自己如今不缺银钱,趁此机会远走高飞不是更好?
没见到预想中喜出望外的神情,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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