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袖刚从医院下班,手里牵着郑桐。小家伙原本叽叽喳喳说着保育院的趣事,听见外面的动静,瞬间闭了嘴,小身子下意识往她腿边缩。
“妈妈,外面怎么了?”郑桐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
褚云袖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护在身后,语气安稳安抚:“没事,别人闹点小矛盾,我们不看。”
她抬眼朝院外望去,远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人。漫山遍野的村民手持扁担、锄头、木镐,分成两拨死死对峙,人人面色涨红,戾气冲天,冲突一触即发。
尖锐急促的紧急集合哨,骤然划破营区上空。
郑向东这段时间都在驻地值守,听到动静赶紧让手下人紧急列队,战士们火速整装集合,手中无半支枪械,只人手一块红色语录牌,快步冲向冲突现场。
战士们肩并肩、手拉手筑起人肉围墙,死死挡在两拨情绪失控的村民中间,一遍遍高声喊话劝阻。
“要文斗,不要武斗!严禁聚众斗殴!”
可被怒火和风头煽动的村民,早已失了理智。扁担抡得虎虎生风,锄头挥舞得尘土飞扬,推搡、撕扯、殴打接连不断。
上级铁律早已层层下达,刻进每一位战士的骨子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哪怕被推搡、被辱骂、被砸伤,战士们也只能拦挡劝说,连抬手格挡都要再三斟酌分寸。
混乱之中,伤者源源不断倒地。磕破头皮的、胳膊被打肿淤青的、失足摔下土坡扭伤腰腿的,乌泱泱一群伤者被紧急送往部队医院。
门诊楼过道瞬间挤满了人,哀嚎、怒骂、争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褚云袖将郑桐托付给隔壁赵嫂子照看,轻声叮嘱:“麻烦嫂子帮我盯一会儿孩子,我去下医院,忙完就回来。”
“你快去忙!这边你放心!”隔壁赵嫂子连忙应声。
褚云袖骑着自行车,赶到医院,利落换上白大褂扎进诊室,止血、清创、包扎、正骨,双手翻飞不停歇,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连抬手擦拭的空隙都没有。
祸事却并未就此平息。
东屯村民吃了亏,怨气无处发泄,竟一路追赶到医院走廊,堵在病房门口,吵着要揪出西屯伤者继续算账。
“今天这事没完!打了人就想躲?没这个道理!”
“出来!赶紧出来给我们赔罪!”
医护人员拦不住情绪癫狂的村民,医护人员拦不住情绪癫狂的村民,执勤战士上前劝阻,换来变本加厉的推搡和唾骂,却依旧半点不敢反抗。
医院焦头烂额之际,家属院也跟着遭殃。
打架打红了眼的村民,就近扒着家属院院墙,大把扯走各家厨房囤积的干柴火,拿去充当斗殴的器械。
院里几个妇女扒着窗棂看着,心里又气又急,却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
有人压低声音叹气:“这叫什么事啊,好好的柴火全被扯光了,晚上做饭都没的烧。”
“抱怨也没用啊。”另一人小声接话,“现在谁敢吭声?顶撞一句,扣个对抗群众的帽子,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众人闻言,皆是满心憋屈,却只能死死忍着。
暮色沉沉降临时,这场荒唐的斗殴才勉强平息。
部队为彻底杜绝后患,连夜安排人手,将所有临时厕所尽数拆除。
往后执勤战士、过路百姓、家属出行,想要方便只能绕远路。日日麻烦琐碎,却也是乱世里唯一能规避纷争的法子。
所有人都只当这是一场荒唐的乡间闹剧,风波过后便能恢复安稳。
没人料到,真正席卷一切的狂风,转瞬就扑到了家属院门口。
破四旧的浪潮彻底覆盖这片驻地。□□、造反派成群结队,外面沿街巡查、逐院抄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往日里饭后妇女凑堆唠嗑、孩童满院嬉闹的热闹景象彻底消失,就连部队家属院都被压抑的死寂笼罩。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说话压着嗓子,走路放轻脚步,生怕半点动静惹来祸端。
各家都在悄悄自救。□□前的旧书、画报、杂志,一摞摞抱到院角空地焚烧,袅袅黑烟升腾,纸灰漫天飘散,落在墙头、晾衣绳上。
银饰、老照片、上好的布料,能藏的尽数藏起,埋进菜地土坑、塞进墙壁夹缝、压入炕洞深处,半点痕迹不敢外露。
背风的墙角处,几个相熟的家属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吐槽,满肚子委屈无处宣泄。
“说实话,我心里真堵得慌。”
“平日里听着保家卫国的口号多响亮,可现在呢?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外人想闹就闹,想抢就抢,我们只能憋着、忍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有人不甘心地低声反问:“连自家安稳都守不住,还怎么守家国?这话传出去,谁心里不寒?”
都是气头上的真心话,只敢小范围嘀咕,半句不敢外传。
可再多的怨气,也拧不过上级冰冷的指令。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没有特例,没有变通,全军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
没过几日,更无解的难题轰然砸向驻地。
大批造反派围堵部队大门,人山人海、声势浩大,吵吵嚷嚷要进营区搜查,甚至公然叫嚣要强抢部队枪支弹药。
两道截然矛盾的军令,死死捆住了所有官兵。
枪支弹药,分毫不许流失,这是军人的底线铁律;但同时,严禁伤害任何一名造反派人员。
既要守住军械底线,又要全盘忍让克制,里外都是死局,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基层官兵身上。
郑向东这段日子几乎彻底扎在营区,昼夜轮值,极少回家。
每每深夜踏回小院,军装上蒙着尘土,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下巴冒出一层硬扎扎的胡茬,满身都是压抑的戾气与无力。
这晚他推门进屋,带着一身深夜的寒凉,沉默地卸下武装带,重重坐在桌边,半晌一言不发。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光影柔和,隔绝了屋外的乱世喧嚣。
褚云袖早已为他温好了面片汤,灶上热水始终恒温。她递过一条干净毛巾,语气平淡温柔,没有追问半句军营琐事。
“先擦把脸,吃口热的。”
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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