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褚云袖。”语气平平,跟平时接诊说话一个调调。
听筒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冒出来一道沙哑发沉的男声,是刘义安。
声音早没了当年在沪市军区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干巴巴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云袖,是我。”
电话线带着电流杂音,声音飘飘忽忽。
褚云袖指尖搭在冰凉的听筒外壳上,脸上没半点波澜,就嗯了一声。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多年没联系的人,忽然冒出来为了啥。
“我调动了。”刘义安说话又急又乱,憋了一肚子东西,一股脑往外倒,“名义上调动,实际就是下放,扔海岛去。”
说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拧巴的自嘲,半分暖意都没有。
“原本这次晋级是有我的,马上要成为副团了。可就因为我现在妻子留过洋,海外回来的履历,直接把我牵连进去。一纸命令下来,打发去守岛。”
随着形势越来越紧张,以前海外回来的经历是炫耀的资本,可是现在却成了硬伤。
刘义安从战场上下来,一直是顺风顺水的,哪里栽过这么大跟头,心气差不多已经垮干净了。
“你是不是偷着乐呢?”
他声调陡然往上抬,语气裹着一股子偏执的火气,人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我原本不该混成这样,真的不该。”
听筒那边传来粗重的喘气,情绪完全兜不住。
“我总做梦,梦里的日子根本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梦里娶你的人是我,没有沈梅花,更谈不上现在这个老婆。我安安稳稳待在沪市军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坐到司令,风光得很。”
“怎么就全都变了。”
他翻来覆去重复这句话,怨气顺着电话线往这边钻。
“都怪你,褚云袖。”
字字句句,全部往她身上推。
“当初你要是不走,留在沪市跟我成家。我犯得着仓促娶沈梅花?犯得着离婚之后赌气娶这么个有海外背景的女人?我的前程,一辈子,全毁了。根源就在你身上。”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来回说,逻辑碎得一塌糊涂。自己升职落空,婚姻一地鸡毛,下放海岛的憋屈,通通扣到褚云袖头上。
褚云袖就安安静静听。
眼皮垂着,视线落在桌角那只搪瓷杯,杯身印的医院红字磨得浅淡模糊。
不插嘴,不辩驳,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动容。
任由那头控诉、抱怨、发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筒里乱糟糟的声音慢慢停住。
不再吼叫,不再反复念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耗尽力气的呼吸声闷闷传过来。
褚云袖才抬了抬眼,声音稳得没有起伏,音量不高,清清楚楚送过去。
“要是当初我真嫁给你,你就会好好待我吗。呵呵,你不会。别人可以守岛,你不能守岛?为了不去守岛,尽然还怪到做梦和我的头上,作为一个老兵,你这思想觉悟.......”
不等那边吐出半个字,手指轻轻一压,挂断电话。
听筒磕回机座,咔哒一声轻响,把那头所有的狼狈和偏执,隔得干干净净。
褚云袖心里有数。这通之后,刘义安不会再来电话。
他那点执念,不过是自己摔得太惨,非要抓一个人当出气的靶子。
可他心底比谁都明白,落到这般境地,跟旁人没关系。
上一世,原身留在沪市,遂了他的心愿嫁过去。掏心掏肺过日子,靠着段叔叔那层关系,拿资源,硬生生把刘义安托上去,给了旁人一辈子都达不成的地位。
结果呢。
等他权势地位到手,新鲜感耗光,照样在外头乱来。
原身受尽磋磨,最后落得个惨死收场,一腔真心全部白费。
这一世她早早抽身,断干净所有牵扯。
刘义安没了原身带来的助力,同时也要承担自己一次次选择换来的苦果,不过是回到本该有的轨迹。
怨不着谁。
褚云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把那点杂音从脑子里扫出去,伸手拉过旁边堆着的病历,重新埋回工作。
别人的起落执念,搅不动她的生活,这日子滑得快,一晃就是两年多了,家属院的杨树蹿高一大截,院外农场的田地春种秋收,枯荣两轮。
郑桐已经快三岁了,到了进保育院的年纪。部队办的保育院专门接收干部子女,吃喝照料都周全。
早晚褚云袖或是郑向东顺路接送,省不少心力。
家里已经没必要再雇人,再说外头形势一天天绷紧,邻里之间互相盯得紧,各类排查越来越频繁,家家户户做事都缩着,半点不敢冒头。
家里长期雇外人干活,风险实在太大。褚云袖想得通透,不能图家里省事,给郑向东部队上惹麻烦,也连累整个家。
她找郑嫂子坐下来好好聊了一回,工钱一分不少结算,额外多补两个月。另外装了一匹棉布,一小袋细粮,两斤水果糖,让她带回靠山屯,留给自家两个孩子。
郑嫂子人实在,这两年多把小院打理得妥帖,心里舍不得,但时局摆在眼前,她也懂,不敢多逗留。
走的时候反反复复道谢,说遇上他们两口子是自己命好,以后但凡有用得到她的地方,捎个信就行。
曲萍现在已经读高二了,早就褪去刚来时候那股畏畏缩缩,成绩稳居前头。人越来越敞亮,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再也不是那个只想着嫁人干活的乡下小姑娘。
郑嫂子一走,家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院里的风声,比外面好一点,但也跟着一日紧过一日。
晚饭过后空气微凉,院里乘凉的人渐渐散了,今天郑向东值班,褚云袖收拾好厨房就去了曲萍房间里。
“萍萍,舅妈跟你说几句话。”
曲萍正低头整理高二的课本,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坐直身子,乖乖看着她:“舅妈,您说,我听着呢。”
“现在外头乱,不比从前。”褚云袖抬眼望她,目光沉静,“你们学校最近红小兵活动肯定多,集会、游行、抄标语,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曲萍连忙点头:“我晓得的,舅妈。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抢着报名,我一直没吭声。”
“不吭声是对的。”褚云袖语气放缓些许,“你记住,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其他那些热闹,你不要去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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