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眼看就快到了年关。
这几日京城内的世家往来频繁,韩太尉六十寿辰,韩家也往郡主府送来了请帖。
姜晓生坐在暖炉前一手抱着金豆,一手攥着韩府请帖,她忽然想起韩穆的话来。
是时候去探望一番韩嫣了。
韩嫣比她大七岁,是韩穆的亲姐姐,及笄不久就入宫为了妃,那时她在宫里吃住,宫里的子嗣稀薄,与她同龄的孩子也找不出几个,她便缠着韩嫣这个大姐姐玩耍,不过没多久她就拜师进了国子监,等到韩穆进宫,她才又有机会去同韩嫣玩。
可韩嫣疯了。
姜晓生有些无法接受,那么冰雪聪明的姑娘,竟会痴傻得认不出人。
一想到这她心里不是滋味。
寿宴那日,姜晓生如约而至,韩府庄严肃穆,前来的宾客也不敢大声喧哗。姜晓生被家仆领进门,拐过阴森的长廊却见一位巫祝在庭院中心头戴凶恶无比的面具,身着奇装,跳着不知是何种舞目,对天嘶声呐喊。
姜晓生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渗人。
哪有大寿之日请神不神鬼不鬼的巫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刚入座,韩穆便走过来坐在她身旁。
“祖父上了年纪,阿姐的病情又始终不见好转,久而久之祖父便开始痴信神鬼之说,”韩穆摇头苦笑,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坚信是恶鬼缠上了阿姐,偏偏此时又有道士谗言老人六十寿诞,阳气外溢定能驱赶恶鬼,多可怜,多可笑。”
姜晓生看着这诡异的仪式,好心安慰:“韩太尉也是用心良苦,京城内能为孙辈做到如此的长辈也没有几人。”
韩穆只觉一阵心酸,老人正是安享晚年的时候还要操劳苦心于晚辈。
“宴散后我想去看看韩嫣。”
话音刚落,韩穆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他眼带希冀,面目却是阴郁的。
姜晓生见他不语,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不肯?”
韩穆垂了头轻声道:“没……没有,我去安排。”
待宾客散尽,女侍带着姜晓生进了一座清幽的别院,韩穆用钥匙打开了铜锁,两人前后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空中飘荡着一股韩嫣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韩穆敲了敲檀木桌。
“阿姐,我来了。”
没过多久,屋内有了声响,韩嫣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无神,她缓缓走来,动作十分僵硬。
姜晓生站在阴暗处细细打量韩嫣,那个活泼开朗,明眸皓齿,有着无限生命力的女子如今成了干枯的毫无生机的躯壳!
那个在皇宫里嘻嘻哈哈陪她放纸鸢,温柔地教她剪窗花的姐姐,变成了眼前的活死人!
在韩穆嘴里道出的失心疯,姜晓生还无法感受病痛带来的打击,如今亲眼得看,她心中一阵绞痛,依旧难以置信。
她蹙起了眉头,呼吸沉重得让她无法喘息。
韩穆把侍女带来的糕点置于桌上,这时韩嫣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猛地推开韩穆,粗鲁地打开了餐盒,迫不及待拾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韩穆红着眼睛,轻声哄着韩嫣:“慢些吃,阿姐,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角落里的姜晓生抿紧嘴唇,倏然红了眼。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成这样子了?
韩嫣吃完一块后,忽然停下来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神色木然地哼歌。
韩穆蹲下身子,轻轻拉住韩嫣的手,语气急切却包含着无尽期待:“阿姐,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弟弟,你认得我吗?”
韩嫣垂头看了一眼,歌声更大了。
半晌,韩穆认命地闭上眼,眼角溢出了一滴泪。
满屋子压抑着无法言明的悲伤。
这时姜晓生忍不住了,她从角落里走出,站在韩嫣面前。
她的身体遮住了微弱的光亮,韩嫣因为她的遮挡彻底笼罩在阴影中。
姜晓生小声呼唤:“小嫣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晓生啊?”
韩嫣忽地皱了眉,僵硬地转了头。
姜晓生不死心,俯下身子凑得更近了:“嫣姐姐,你没有忘干净对不对?”
韩嫣怔愣一瞬,睁大眼睛愕然抬起头,待她看明姜晓生的容貌,顷刻间大惊失色,她双腿蹬地往后退,幸好有韩穆稳住了她,没有跌至地上。
韩嫣眼带惶恐无措,似乎非常害怕姜晓生。
韩嫣跪在地上磕头,小心重复着:“不要,不要,我错了……”
姜晓生也被吓到了,见韩嫣对的反应如此强烈,她赶紧退后了几步。
“嫣嫣姐,我……”
韩嫣面色惨白,眼泪溅地,声嘶力竭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不知道。”
韩穆托住姐姐,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姜晓生无奈向韩穆求助:“韩穆这是怎么回事?我分明什么都没做,你姐姐怎会求我?”
韩穆没有回应,只是横抱姐姐起身,把人放进了内室的床上。
过了一刻钟他从屏风后走出。
韩穆阴沉着脸,别过头没看姜晓生:“郡主到如今还没明白吗?”
“我,该明白什么?”姜晓生满腔疑惑。
韩穆看她依旧一无所知难免气愤,他气汹汹地瞪她:“当初玉照殿走水是有人为了害死我姐姐!”
“我姐姐跪下的,畏惧的,央求的,”韩穆一步步朝姜晓生逼进,“郡主好生想想会是谁?我姐姐害怕是你吗,郡主?……不是的,当然不是,是和郡主有着相似面容的长公主殿下啊!”
韩穆在她身前定住,两人之间只差一拳的距离。
姜晓生额前的青筋暴起,胸腔不断剧烈起伏,她咬紧牙关抬头望着韩穆,眼里震惊细碎成光辉映出:“是她?”
“是她。”韩穆万分笃定。
“可为什么呢?韩嫣只是后妃,她为何要狠心谋杀?”
“郡主想要知道?”韩穆转身冷笑,“我阿姐这些年在夜里日日哭泣,为她受过的委屈哭,为她的恐惧哭,除此之外她在为陛下偷偷哭泣。
她一介不在意圣宠的妃子为何为陛下哭。我也想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让长公主对她下毒手。”
姜晓生很快在脑海中将两件事牵连起来,明白他的意图后她冷哼一声:“你觉得陛下的死与长公主有关?”
韩穆转过头反问:“你觉得呢?”
“不可能。”姜晓生认真思索了半晌,“当时她没有动机,陛下宽宏大量对她处处忍让,双方也没有仇恨。当时朝政经我手时,我也未曾发觉她多余的图谋。”
“这只是明面上的,万一有我们不知晓的呢?”
“那也要寻到证据再同我讲!”姜晓生面色青如菜,面对韩穆的质疑,她即使强撑也真站不住了。
说完这些话姜晓生软着双腿甩袖离去,韩穆望着背影也不忘提醒:“可她要害死我阿姐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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