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年把灰蓝色的西装外套和丝巾塞到言珩手里，背过身去。片刻，言珩默默把衣服展开，给他穿好。
言珩：“你不喜欢吃西餐。”
林斯年：“嗯？”
衣服穿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的打结，林斯年转过身去，却只能看到言珩微垂的眼睛，半明半暗的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言珩抿了一下唇，双手指尖把丝巾拉直，在手指间缠绕，打结，纷乱的丝巾却像他的心情一样难缠，打结的动作他做了好几次，都没有满意。
他说：“晚饭，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跟他一起吃，我们去吃别的，或者，你想吃日料吗？”
闻言，林斯年蓦地笑了：“言珩，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西餐？”
言珩：“你的胃不好，上次吃西餐，第二天胃不舒服，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斯年直直望进他的眼里：“言珩，我不喜欢吃西餐，可不代表我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我答应了班长一起吃晚饭。”
言珩：“……我知道。”
把结打好，言珩的指尖停留在丝巾末端，再度沉默下来，他虚虚靠着挡板，有些想从口袋里摸烟的冲动。
林斯年伸手，握在他的手背上，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处挪开，放在身前，两只手不不轻不重地捏着：“你不想我和班长一起去吃晚饭，是吗？”
言珩：“嗯。”
林斯年微笑：“如果只是因为我胃不好，不爱吃西餐，这个理由，我不认可。”
手被松开的瞬间，言珩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手指颤抖着在唇间点了一支烟，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三秒，又尽数吐出。
林斯年从他手里接过烟盒和打火机，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很少吸烟，或者说，这种容易上瘾的东西他轻易不会碰。
灰色烟雾将两人中间的空隙填满，仿佛重回刚刚那个亲密无间的距离。
林斯年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一下一下发出咔嗒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言珩手指轻颤：“三年前。你呢？”
林斯年把打火机扣上，连同烟盒一起塞回他的口袋：“我也是。”
一支烟抽了一半，林斯年把剩余的烟扔到墙角的垃圾桶：“或者，如果你认为领导有权利对下属的交友以及吃饭提出质疑，哪怕是出于关心，这个理由我也不认可。”
说完后，林斯年走出换衣间，许凌音上下扫了他一眼，奇怪他去了那么久，但见他身上除了烟味重一些，并无异样，也就没说什么了。
七点整，工作结束。
商讨过后，许凌音带着剩下的几个工作人员去聚餐。言珩从沙发上起身，收拾林斯年刚刚翻得乱糟糟的书包。
戴好口罩，正愉快和季铭川聊天的林斯年余光一瞥，看到言珩弯腰收拾书包的高大背影，和季铭川说了一声抱歉，靠过来。
林斯年看着他叼着烟把拉链拉好：“言珩，书包给我吧，我一会儿自己回。”
言珩动作蓦地僵住，烟灰落在书包上，又被他拍走，垂着眼把烟从嘴边拿开：“回哪里？”
林斯年低声说：“回家呀。”
言珩抬头看过去，只看到林斯年站着，眼中似乎含着笑意，不清楚那是因为即将要和季铭川一起吃饭开心而产生的，还是因为愚弄到了自己而产生的。
是的。
愚弄。
他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林斯年的行为，以前看似亲密的行为是愚弄，不拒绝他的拥抱亲吻，做噩梦会跑来和他一起睡觉，这些都是愚弄，刚刚在试衣间的试探，也是愚弄。
他不敢做别的猜想。
林斯年要和季铭川一起约会，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明明之前的两个星期，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那么好。
就像高中时候，刚开始两人那样要好，他小心翼翼藏着自己一颗真心不敢表达，终于下定决心审视自己，却得来对方恶心的评价。
即使后来蜕变，身居高位，他面对那么多前辈和员工都不露怯，然而在面对从很久之前就放在心里，计划默默守候的人时，那时的自卑却仿佛穿越时空生根发芽。
言珩看着林斯年，两人默默对峙。
林斯年从他手里接过书包。
季铭川从一旁也走了过来，可能是今天林斯年的态度给了他莫大的鼓励，笑着问：“怎么，跟着看过拍摄流程了，还要跟着一起去吃晚饭吗？也行，我请你？”
言珩没说话，斜眼瞥了季铭川一眼，重新夺过林斯年手里的包往外走。
看着言珩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季铭川脸瞬间黑如锅底，他想过言珩会同意或不同意，但是没想到言珩一如既往无视他。
这让他轻易想到高中，言珩只有在他哥哥在场时，对他的态度才会好一点，他哥哥不在，言珩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当他犯了错，在哥哥威逼利诱下，言珩毫无怨言替他解决时，总会轻轻瞥过来一眼，就像刚刚那一眼一样，像看什么脏东西。
被那一眼激怒了，季铭川一直到下车的时候脸色都很差。
林斯年坐在副驾，看着空荡荡的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言珩拿着他的书包离开的样子。
是害怕他晚上不回去吗？
林斯年答应季铭川一起吃饭的邀约，本来也不是真心想来吃这一顿饭的。
烛火在厚玻璃杯中摇曳，小提琴手在角落里即兴表演，空气里飘浮着炙烤和牛和松露的厚重暧昧气息，坐在对面的季铭川简单问过他的忌口，极尽卖弄地点餐，巴不得让别人知道，这家餐厅有多么难预约，餐品质量有多好，而自己对食物有多么的了解。
林斯年摆弄着餐具，玻璃杯倒映着他没有戴口罩的脸，他想起试衣间里问言珩，自己长得好不好看，那句话是下意识问出来的，他其实并不在意自己长得怎么样。
但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习惯了长相带来的优势，因为客观上他长得好看，所以有需要和不需要的选择权。他有，又说自己不需要有，那太傲慢了，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没有的时候他还需不需要有。
就像面对言珩的时候，他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不假思索地问出来。
人本身就具有动物性，那些求偶的鸟，哪个不是尽力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
对面的季铭川还在喋喋不休。
那种烦躁又涌上来了。
林斯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红酒抿了一下，该用什么借口离开呢。
红酒入口有些涩，可能是没醒好，也可能是他从来都喝不惯，正要把酒杯重新放下，黑色镜面的杯壁上，蓦地倒映出一个人。
林斯年微顿，杯中红色液体摇晃，紧接着他手腕被抓住了，细骨伶仃的腕上，赫然是一只骨节分明而舒展的手。
相比于言珩本人来说，可能林斯年更早熟悉的是他这双手。
他扭头看去。
言珩身后跟着领班和几个服务生，林斯年手里的酒杯被言珩夺去，重新被塞进一杯，剩下的半瓶在侍酒师手里握着。
林斯年端起，抿了一小口。
言珩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坐在对面的季铭川两眼瞪得像铜铃：“你什么意思？刚刚让你来你不来，这会怎么突然来了？”
林斯年把酒杯放下。
言珩摊手：“不好意思，刚好撞上了，我来吃晚饭，没有想到你们来的也是这家。”
季铭川震怒：“你存心跟着的吧！”
言珩无奈：“这家店是我的。”
言外之意是他来这里很合理。
季铭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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