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轻易地答应了姜九思的剿匪之事，算得上放任。
本以为自己极好说话地松了口，会见到姜九思欣喜模样。
结果，等了许久，出乎意料地，姜九思只是淡淡笑了笑：“是，沈先生。”
极客套的笑，极客套的回话。
沈柔坚“嗯”了一声，见姜九思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站着，似乎没有下文了……
沈柔坚站在原地远目夜色，余光却瞥着姜九思，只见她一会儿低头看看脚尖，一会儿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看夜空，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一副“没有下文”的模样。
心中所料想的“下文”，没按照自己的预期发生，沈柔坚心中不免生了些异样。
拂去不该困扰自己的烦忧，沈柔坚道：“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九思自然回道：“好。”
说完，转身就走，一副办完事、用完人就溜的无情态度。
“咳——”
得了沈柔坚允诺，姜九思沉于思考剿匪之事，并未听到这一声莫名的咳嗽声，还以为是半夜虫叫，直接没理会。
“姜九思。”背后的声音赫然响了几度。
这回姜九思听清了，从茫然中回过神来，然后慢慢回过头来，问了句没心没肺的话：“时候不早了，沈先生不回去歇息么？”
沈柔坚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见姜九思一脸迷茫，双眼澄澈，但眼中实实在在漾着愚笨，也实实在在让人心烦。
沈柔坚薄唇轻轻抿了一下，犹豫半晌，还是将话吐了出来。
“韩君虞身体已无大碍，你不必再亲自照顾他了。”
姜九思：“嗯？”
沈柔坚不满地拧眉，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是圣上亲命的江南道巡察使，而他是被圣上定罪的户部侍郎，若你彻夜伴在他身边，亲自端茶喂食，无微不至、不分身份地照料他，有违体制，不合规矩，若有好事者据此编造些荒唐的流言，传到圣上的耳朵里，惹得圣上不悦，你想过下场么？即便你不在意自己的清誉，难道你想御史台也参韩君虞一本么？”
第一回听沈柔坚不带喘气地说完这么长一串话，姜九思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有……有这么严重么？”
转而一想，沈柔坚不会无端和她废话，如此分析利弊、道清后果，算是提点她。
姜九思全然信了沈柔坚的说辞，不疑有他：“沈先生，我知道了。”
结果，沈柔坚还没完：“你也不必与楼宇宁同住一处了。”
闻此，姜九思十分疑惑地“啊”了一声：“为何？”
姜九思所问“为何”，所指的是沈柔坚“为何提这个”，但落在沈柔坚耳朵里，错理解为“为何不必与楼宇宁同住一处”。
见姜九思皱眉似有不愿，沈柔坚声音直接冷了几分：“姜九思，你是圣上亲命的江南道巡察使，而他，明面上是你的侍卫，同住一处，不合……”
沈柔坚“不合”一句后，竟默了半晌。
姜九思追问道：“不合什么？”
见姜九思长眉轻蹙，仍一副纳闷不解的模样。
沈柔坚避开她探视的神情，背过身去，不愿再被她的双眸所惑。
“驿馆有的是空房，我已命人为你单独准备了一间，所需皆有，你今夜可直接过去。近客堂，便于你用膳；近县衙，有急事，亦或是你半夜想去私会谁，不必绕到正门，走过侧边的小院，翻过墙便是一处人迹罕至的空地，走几步便能直接到县衙后门。”
今夜，沈柔坚这一口气，憋得很长。
一阵夜风吹过，一声隐忍的叹息，悄然消散在夜风中。
“自然。若你不愿离开楼宇宁，偏要与他同住一处，也随你。
·
姜九思愣愣地看着沈柔坚离去的背影，再次感叹道：片刻前还好声好气说话，怎么又说变脸就变脸了？
能在剿匪这种大事上放任自己去做，怎么反而在照顾谁、和谁同住这种小事上，讲起体制规矩了？
最后那句“也随你”像是给了选择，但那口气听着又好像没给选择。
楼宇宁可还娘么兮兮地等着她回去睡觉呢！
这些时日，和楼宇宁同住一处，习惯了也无甚所谓了。
何况，半夜还能隔着屏风聊会天，伴着小月的狗呼噜声，还特别催眠。
姜九思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沈柔坚以江南道巡察使的身份，把自己与众人隔绝开来，难道说意有所指，不便明说？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一切的源头——沈沉浮。
在上都城的时候，姜九思见了张君堂手中那幅颜若骨的赝品，又听闻了那些大不敬的传言，自是要为颜若骨辩白，却从未想过，此事可能有关沈沉浮。
如今，在桐州望海见到颜若骨的真迹，掺杂朱红颜料的火药，姜九思便不得不想到沈沉浮。
夏忠全族一夜尽灭，颜若骨在牢中被残忍虐杀，沈沉浮因她知晓了所有的事。
借颜若骨之名，为夏忠鸣冤，辱骂先帝，散播流言，这些大逆不道却又忠义尽全的事，是沈沉浮会做出来的。
与沈柔坚的谨慎守纪不同，沈沉浮是天生的叛逆性子。
无论是在作画，还是做人上，沈沉浮极度讨厌俗世规训那一套，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
依照他的说法便是——
但凡天赋异禀、名垂千古的画师，都会有些被人津津乐道的怪癖，比起为了妓女割耳朵、不爱洗澡、爱闻臭脚、光着身子作画这些，性格叛逆听起来显得更年少些。
叛逆至死，至死年少。
姜九思只当沈沉浮是因沈文的压迫导致的性格扭曲，和沈柔坚持重规矩的性子相比，沈沉浮简直极爱剑走偏锋。
虽师从颜若骨，但与颜若骨又大相径庭，全然贯彻了“学者生、似者死”之义。
因这种不拘一格的叛逆性格，沈沉浮作出来的画，总让人耳目一新。
人养画，画养人。
日复一日，人画合一。
在沈沉浮的熏陶之下，颜若骨从一开始气得撕画，到后来已经懒得告诫他“画名人雅士清谈桌上最好放的是茶，而不是猪头肉”……
“武松打虎，打的是真老虎的头，而不是裹着虎皮的男子的屁|股”……
诸如此类，到最后，颜若骨反被沈沉浮“调|教”得能对着“长着牛头的马”的牛马画赞赏一番：“此上等牛马，可赛齐威王。”
因这叛逆独特的性格，向来无人能驯服沈沉浮，只有沈沉浮驯服他人的份。
即便他是宰相沈文，即便他是大画师颜若骨，都不行。
沈沉浮曾说过：他喜欢狐狸，聪明，漂亮，神秘，不爱与人接触。
最重要的是，狐狸不似其他动物，圈禁，威逼，利诱，再予以食物就能被驯服。
狐狸是极难被完全驯服的，和他一样。
狐狸看似伶俐迷人，却不好惹。
天生一双狐狸眼的沈沉浮，也不好惹。
沈沉浮双眼狭而翘，细挑的眼尾让这双眼睛总是呈以一种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神韵，令人琢磨不透。
张伯翊的眼睛是锐利的，眼中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情绪，是喜，是怒，一眼可见。
厌恶人的时候，那种令人畏惧、毫不遮掩的鄙夷，能让对方立马跪地求饶。
而沈沉浮的眼睛是迷离的，很难从中感受到情绪。
这双狐狸眼，让沈沉浮看起来有一种高深莫测的聪明。
就好比，他此刻面上虽在温和地笑，但仔细看眼中是敷衍，甚至还有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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