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的“沉睡”,并非虚无。在意识被数据对冲的狂潮击碎、坠入黑暗之后,某种更加原始、更加基础的东西,正在那片废墟之下缓慢地重新组织。它不是连贯的思维,不是清晰的感知,更像是深海热泉口附近,那些依靠化学能和地热而非阳光运作的、古老而奇异的生命群落,在极端环境中悄然滋生。
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广袤而无光的“水域”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悬浮的、冰冷的“介质”。但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有两个“存在”异常鲜明,如同黑暗宇宙中仅有的两颗恒星,隔着虚空,持续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引力与辐射。
一颗,位于他的后颈深处。那是一团结构精密、规律搏动的“冰冷秩序”。它散发着稳定的脉冲,试图将秩序和规则辐射向周围的“水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想要打捞和规整一切漂浮的碎片。这是芯片,NeuroSync V3.2的核心协议栈,即使在主体昏迷、高阶功能紊乱的情况下,它最底层的维持与管控模块仍在顽强运行,执行着“保持系统基础稳定”的最终指令。
另一颗,则嵌在他的左手掌心。这是一团更加晦暗、难以定义的“灼热混沌”。它没有芯片那样清晰的结构和节奏,它的搏动时而剧烈如濒死心脏,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并不断向外释放着细碎、扭曲、带着强烈“异质感”的波动。这些波动不像芯片脉冲那样试图建立秩序,反而更像是在本能地“污染”或“扰动”周围的“介质”,将原本趋向均匀的冰冷,搅动出微小的涡旋和乱流。这是那枚融合的信标,或者说,是信标携带的、与EAP v2.1乃至更古老协议相关的某种“活性残留”。
起初,这两颗“恒星”只是各自辐射,互不干扰。冰冷秩序与灼热混沌在无光的“水域”中划出各自的疆域。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微妙的、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芯片为了修复自身在高强度对冲中受损的协议栈,本能地开始扫描和吸纳周围一切可用的、哪怕是性质迥异的“数据”或“能量”片段,以补充损耗。
或许是那信标混沌的波动,在无意识中,恰好契合了芯片底层协议中某些早已沉睡、未被清除干净的旧日“接口”或“兼容性代码”的谐振频率。
于是,一丝极其细微、起初连监测仪器都难以捕捉的“连接”,在这片意识的“水域”底部悄然建立。它不是数据交换,不是指令传输,更像是一种基于最原始能量波动的、非标准的“谐波共鸣”。
冰冷秩序的脉冲,在辐射过程中,偶尔会“捕获”一丝灼热混沌的扭曲波动,试图用自身的逻辑去“解析”和“规整”它,结果往往是将波动扭曲得更加怪异,或激起信标更强烈的、混乱的反向扰动。
而灼热混沌的波动,也不时“渗入”冰冷秩序辐射网的边缘,在那些规整的脉冲序列中,制造出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或“延迟”,让芯片维持的稳定节律出现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错乱。
这种原始的、对抗又相互牵扯的“共鸣”,如同两颗恒星之间无形的引力纽带,开始缓慢但持续地改变着这片意识“水域”的生态。
一些原本绝对黑暗、绝对平静的区域,因为这两股力量的相互渗透和轻微干扰,开始泛起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背景辐射”。这辐射没有携带任何有意义的信息,却让绝对的死寂被打破。
一些更加奇异的现象也开始零星闪现:偶尔,冰冷的秩序脉冲与灼热的混沌波动,在某个极其偶然的时空点上,会短暂地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动态的“平衡”或“共振”。在这种瞬间,李伟破碎的意识深处,会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小片极其短暂、极度扭曲、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感知闪光”。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也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混合了尖锐几何图形、非欧几里得空间感、抽象色彩与意义不明符号的、纯粹的“感官超载”。它一闪即逝,不留痕迹,却让监测他脑部活动的仪器上,偶尔跳出几个无法归类的、尖锐的异常峰值。
专家小组的神经科学家们对着这些峰值百思不得其解,将它们标记为“深度昏迷状态下罕见的皮层下非特异性电活动爆发”,成因待查。
而对于漂浮在“水域”深处的李伟那点残存的、非认知的“存在感”来说,这些瞬间的“闪光”,就像是深海中盲目蠕虫第一次感受到上方透下的、被层层海水扭曲折射的微光。它不明所以,却隐约“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上发生。
冰冷与灼热,秩序与混沌,在这片意识的废墟上,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开始了它们静默而诡异的“舞蹈”。
林晓的“舞蹈”,则是在会议室的聚光灯下,在文件与数据的刀锋上。
跨部门专家小组的第二次会议,焦点集中在了她提出的“分批次定向接触‘基石-回声’数据”的具体安全方案上。这涉及到最敏感的数据访问权限和隔离协议,争论异常激烈。
网络安全主管要求每一次接触尝试都必须事先提交完整的协议分析报告和应急预案,并建议将数据访问带宽限制在“几乎无法传输有效信息”的极低水平,同时配备实时流量分析和异常阻断系统。“这就像用滴管去取浓硫酸,每一滴都要计算清楚,容器必须绝对密封。”
秦主任则从神经风险角度,坚持要求每次接触前、中、后都要对李伟进行全面的神经扫描和生物指标分析,并建议在接触时,准备好强效的神经抑制剂的自动注射装置,一旦监测到超过阈值的异常活动,立即强制中断并实施镇静。“我们是在活体大脑里试探雷区,扫雷杆必须足够敏感,排爆小组必须随时待命。”
老伦理学家再次强调,任何数据接触尝试,都必须先由伦理小组评估其必要性、对受试者潜在影响的不可逆程度,并模拟可能的最坏伦理后果。“我们不能只考虑能挖出多少‘金子’,更要评估挖掘过程可能造成的‘矿难’规模。”
法务代表则提醒,任何超出原始“增效计划”合同明确授权范围的数据操作,都可能需要受试者或其法定代理人的额外知情同意,否则将构成侵权。“现有的补充协议条款,是否覆盖这种极端的研究性数据接触?我们需要法务部的正式解释。”
林晓坐在那里,听着各方角力,感觉自己像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她提出的方案被不断质疑、补充、限制,逐渐裹上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安全外壳。这固然降低了风险,但也让获取有价值数据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渺茫,操作流程变得越来越复杂和缓慢。
她知道,这是博弈的必然结果。激进派通过设置重重障碍,来延缓甚至扼杀这项研究;谨慎派和伦理派则通过强调风险和责任,来确保任何行动都如履薄冰;而韩兆东,则在幕后权衡,既要看到数据,又不能让风险失控。
会议最后,韩兆东做了总结,采纳了大部分安全和伦理限制条款,但坚持要求制定一个“分阶段、渐进式”的接触时间表。“我们可以从最边缘的、已被初步鉴定为‘低信息密度’的日志区域开始,用最低带宽进行试探性接触。根据第一次接触的结果和风险评估,再决定是否以及如何进行下一步。”他看向林晓,“林评估员,由你负责牵头,综合各方意见,在一周内拿出第一阶段的详细操作方案和安全预案,提交小组审议。”
任务落在了她的肩上。压力巨大。
散会后,林晓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着厚厚的会议记录和各方提出的修改意见。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老伦理学家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小林,平衡木不好走。但记住,有时候,走得慢,看得清,比走得快却掉下去要好。”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林晓看着老教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些写满了限制条款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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