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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春季,县里一到下午六七点的下班时间,会飞点雨雪。
阵头不大,待雪点从凝结它们的山尖高空,坠落到步行道上的地砖后,会在风吹下迅速融化,变成脚底打滑的水渍。
从办公楼出来的人,盯着白茫茫的山峰,跟柏油路面的潮湿,容易分不清是正在下的是雪还是雨。
今年县里的暖气在三月中集中停供,全县正处于春天彻底到来前的湿冷交替里。
祝西意抵县不过两天,还没对这屋子里的室温适应过来。
她原定在z市待一个月,机票为了赶低价,买得特别早。
但面试、体检结束后,中途函审n市的村委会时。
祝西荣闻到了点妹妹要远走高飞的念头,还是瞅准时机来闹了,拽着村委里的人还要动手。
村委会要配合的函审工作为此多耽误了几天,导致祝西意的机票不得不高价改签,留在z市等黄琪的消息,晚了四天回县里。
据黄琪转述,病程折磨,瘦得皮包骨的方灵看着弱势,却还能帮祝西荣给社会添乱。
她嚣张跋扈的儿子拽着她,再次去村委拍桌,要求迁置的安排必须听取他们祝家的意见之一。
他觉得祝西意既然非要无视家人意见,在迁置的关键阶段分户。
那祝西意的补偿,必须按分户前的一家四口来赔。
意思就是让祝西意把迁置的款项,分他们一大笔才算合理。
村委会那值班的老大哥就倒霉了,他根本没有这种能力管迁置的事情,先不说补偿的房产能不能折成现金还有待商定。
打电话叫村委会主任过来,人在外边陪着开发商,根本不带搭理的。
黄琪收到舅舅的电话后,在跟祝西意的通话里抓狂不已,她恨不得立刻把祝西荣丢派出所去老实一阵。
祝家并不清楚祝西意考上的事情,只是想借着她分户的借口闹上新一轮。
所幸函审还是进行了下去,一直到提交完所有材料,祝西意貌似已经站在了离开祝家的最后一步,只需要耐心等待公示通过即可。
她应该轻松些,胸口却始终有种堵塞的不快。
方灵要让她儿子争取到肥厚的迁置费,也要让她女儿赔很大一笔才肯罢休。
至于祝西意为什么要分户,一定要离家远去的原因是什么,她作为妈妈,并不在意。
祝尧更问也没问,在酒桌上看到黄琪的钱马上转进卡里了,户口本交得比谁都快。
当初喝止祝西意去西藏,严禁她在外恋爱、有成家倾向的方灵。
在迁置这件事上,看到祝西意可能会因为分户,失去一套遮风避雨的房子,甚至还得割让些补偿给祝西荣以后———
她终于收走了在祝西意身上,最后的关注度。
集中在,如何让祝西荣得到最多的钱,再不济多套固定房产的这件事上。
毕竟祝西意的存在只是要给她哥留条劳动力,既然能分到钱或房子,祝西意还在不在n市,就不再重要,甚至会变得多余。
方灵从来都只顾她的儿子,祝西意知道的。
只是挂了黄琪电话后,对于方灵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孩子,会对完美到什么地步的女儿,给予一声肯定的疑问。
祝西意好奇到了快二十四岁的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方灵真的只是不爱自己这个孩子。
哪怕祝西意有了普通家长会替自家孩子艳羡的,传统意义上的前途。
方灵也不会多瞧一眼。
甚至会在祝西意敢拿这个出去跟她证明能力的那一刻,方灵会替她儿子妒忌到眼红。
恨不得祝西意失败,宁愿把她所谓的分户离开,想成她是在其他省市苟生。
也不要承认祝西意是替她儿子过上美好的新生活。
小时候渴望妈妈会因为成就、奖杯而分来一道目光的小孩,遥望了快二十四年,还是死了心。
……
祝西意回到县里是下午的上班时间,为了面试,精神高度集中的一个月里,她失眠得频繁。
接近两个月没回的县里房子,却没有什么灰尘味。
窗户被人提前过来开好,通着新风。
祝西意从早到下午都在赶路,到家已经累得径直倒在被面上,一觉睡到了屋内幽黑的傍晚。
醒来后的夜,寂静得让她胸口发慌,寒冷侵入停暖的屋内,冷得更难忍。
一直到第二天的正常销假,返岗上班,祝西意都没有主动告诉何文寓自己回来的事情,甚至一条消息也没去。
知道他今晚可能会有援藏医疗队的欢送宴,知道王中秋可能会代表卫生委出席。
祝西意还是没有去问任何人,尽量躲开了何文寓,希望他就这么回了z市。
让聊天框留在一天回复他两条的数量里。
快下班时,祝西意身体四肢有些重地起身。
她动作缓慢,防止抵县第二天的身体出现高反症状。
办公室只有她跟谢文佩两个人在工作,三月底四月初的交替,时间又回到了去年这个时候,忙碌的工作组接待季。
祝西意早晨走路来上班时,特地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挎了一大袋从n市运去z市,又运回林芝县里的特产来委里。
西藏的工作时间比内地晚了一小时,谢文佩刚到办公室,就接着电话进来的。
电话里,她在跟医院核对新一批援藏医疗队的信息,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祝西意那一大袋子里有啥好吃的。
其他科室的同事在办公室进进出出一整天,分走了不少。
一直到下午下班的六点半,卓曲都没见人。
谢文佩说她是跟王中秋去工作组那了,在陪同,这两天估计都是这样,不回办公室了。
王中秋的随行基本会一直跟到最后,不会中途换人,哪怕是临时插入的应酬也得跟着去。
祝西意准点站在办公室门口那,看谢文佩还在办理堆积的文件,一时走不成,便对她说“那我先下班了佩姐。”
“嗯好,拜拜!”
谢文佩手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对门口瞄了一眼,突然一拍脑袋说“对了西意,还没祝你面试通过呢,恭喜!好消息肯定很快啦!”
卫生委接到函审时,王中秋最先知情。
她先安排了邱瑞要全力配合地提供材料,后边在委里还提了句祝西意的好消息,大家都能听得出来她对委里小姑娘的颇感骄傲。
祝西意笑了下,握了握手里在随消息振动的手机说“也多亏你们在这边帮我做了函审。”
“嗐这有啥!赶紧回去吧!待会得更冷了!”谢文佩扬扬手,不太好意思地哈哈大笑,替她开心。
祝西意点头说“拜拜。”
“拜拜!”
她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握着停止发来消息的手机,她没看,就将两手揣进外套的大方兜里。
下到委里的一楼,祝西意才发现外边飘起了傍晚的小雪,山顶又开始雪茫茫的。
休假这么久,她差点忘了县里的天气跟内地晴朗的四月不同。
今早出门也忘了带伞跟手套,这雪容易下得没完没了,直到更冷的深夜。
县里的居民不怎么习惯撑伞,都在淋雪,三三两两走着。
放学的车流过了最拥堵的那阵,小学生还剩几个没走光,嬉笑路过卫生委前的大马路。
祝西意盯着户外的飘雪犹豫了会,才戴起派克服的毛领帽,走进小雪下。
她脸上瞬间被大风刮得生疼,低下的眼睫扛不住这风,表情跟着狰狞了瞬。
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来电的持续振动,祝西意抿着双唇,叹出口冷气。
她拿出来准备接听,发现是卓曲。
不太好的预感,让祝西意的眼底跟着裸露在冷风下的手指一同变得冷硬。
“喂,卓曲姐。”
卓曲那头十分嘈杂,有酒醉的胡话声,还有包厢里的歌曲伴奏在震。
“妹妹!妹妹!听得到吗!”
卓曲跑出包间打电话,酒喝多了,让开门的她双腿发软,差点跪坐到门缝间。
“听得到。”祝西意吸了吸鼻子,继续走。
“你现在回来了吗,回小区这边了没?”
祝西意皱了皱眉头,听得出卓曲的意识不太清醒,同一个意思要分两句来重复。
“……正在回,卓曲姐你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巨大的呕吐声,紧接着是高跟鞋跑出去一阵路后,哗啦啦的水声。
“哇靠……我呕———”
祝西意把手机拿远了点耳朵。
卓曲吐得清醒了一点点,眼里眩着光地说“妹妹,你待会去你小区那的……什么来着,那个店叫什么来着?”
祝西意顿了顿,报出了各单位最常选的聚香菜馆。
“对,就那个。”
“你去那等会我们、我们马上过来,额…你先点、随便点!然后去跟老板报委里的预订,我早就订好了的……”
卓曲交代事情的顺序乱七八糟的,她讲完这一阵,喉头又是股酸。
她呕得埋在洗手盆里,干吐出水。
祝西意在听筒里听出了她这是酒醉过后的不适,没忍住打断了说“卓曲姐,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卓曲擦了下嘴角,勉强应声。
“那我过去,是要干什么?”
“那个援藏队不是要离开了吗,主任非得排在今晚给他们送行,她自己都喝成那样……呵呵……”
“晚上送行,得你照顾点主任他们,帮忙招呼一下,毕竟这都是群醉鬼……”
“我?”祝西意诧异了声,没压住慌乱。
她刚走到斑马线这,准备过马路,回河岸对面的小区。
听到卓曲的话,祝西意脚底的靴子突然打滑了下,膝盖差点跪倒在因雨雪天踩踏多次而脏兮兮的地砖。
她大气不敢出地扶在红绿灯湿漉漉的铁杆上,刚想开口拒绝这出意料之外的赴宴,电话就被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中秋的酒醉呼喊,卓曲可能是急着赶回包厢去。
“……”
斑马线绿过一轮,祝西意抿着润唇膏不太够而开始发干的唇,手指关节冻得她打字都发疼。
在卓曲聊天框那敲的婉拒词删删改改,一直没能发出去。
派克服的毛领帽,已经在耽误太久的路上被雪给打湿,外围那层毛茸也耷拉成毛尖。
卓曲突然发来一条十几秒的语音,还有个“辛苦了”的表情包。
祝西意纠结地点开免提,听到她含糊的声音,人已经喝到神志不清。
骑虎难下,驾驶员阿达已经载着王中秋那几个领导过去店里,另还有个当地负责人事组织的副职跟他联络员也会来。
卓曲陪了整天的工作组,吐得不行,只能撂担子回家,交给祝西意负责剩下的陪同。
谢文佩在忙,估计没接到中途赴宴的电话。
祝西意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心烦意乱地敲着键盘,磨蹭地发出句:好的,马上过去。
……
聚香菜馆,老板招呼着祝西意带上楼。
她被带去顶层的三楼,这层都是最大的包厢。
卫生委订的这间还不是最大的,只用扇棕塑的屏风就隔开了里外两个空间,屋内装潢偏公务风。
两张大桌,够坐差不多三十人。
欢送没这么多礼仪职级的拘束,援藏医生来得早些,就拐进屏风里头的桌子落座的。
听着屏风里边用D省话聊起天的热络,祝西意头疼地闭了闭眼。
她先退出房间掩门,接过老板递来的皮革菜单。
“最近天气还是冷得很!”
“店里新上了火锅,美女你可以试试噻。”
老板还是很热情地推销,知道里头那帮医生是来早了,祝西意才是先过来替那帮领导点单的。
祝西意先勾了两个鸳鸯锅底,让老板递进去另一张可以勾选的菜品单,她自己在外边给王中秋这桌选菜。
“好了美女,已经给他们送进去了,欸!你进去坐嘛!外边站着还是冷!我给你马上倒杯热水拿上来!”
老板跑下窄楼梯的速度太麻利,祝西意张了张嘴“没事不……”
没拦住。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宽得多,窗户时刻在开着,是挺冻人。
尽管暖气已经停供,但每逢晚饭用餐时间,老板会来吃饭的包间额外烧炭供暖,站走廊上就只剩室外通透刺骨的寒风。
祝西意将勾选好的菜品递给重新上楼的老板,她手里被塞进杯热水。
老板生怕这个漂亮小姑娘着凉了,给祝西意“撵”进的包间,才关门下去备火锅的菜。
木头的门板咯吱合上一声,祝西意听见身后的聊天戛然而止。
“欸?有人来了啊?”
是韦蔚海的声音。
他说完,起身想出去看看。
祝西意脚下一乱,赶紧跑去圆桌最边边,暂时背对屏风坐下,拉高高领毛衣口,遮挡下半张脸。
她也不知道在慌什么,总之不想让韦蔚海在这个房间认出自己,再突然喊一声“西意!”
然后被桌上的何文寓听见。
毕竟祝西意在聊天框里回复的是,她今天晚上因路上来不及,不会来欢送会。
那时的何文寓立即回复,说八点就回去找她。
尽管祝西意根本没要他回来。
七点半的晚饭招待,他就待半小时,免去饭前的寒暄,能吃得了什么。
祝西意早些时候对他这种见自己最重要,饭局全部都应该推拒的绝对观念,劝费了不少口舌。
她没回何文寓后边说不想去的牢骚,晾了他。
祝西意觉得不会这么巧的,能在下班回家路上碰到他。
结果谁知道卓曲姐也能被喝倒了。
地板空包发出几步运动鞋的摩擦声,韦蔚海在屏风边感到好奇地探了个头,只看到个女生的背影,手肘撑在桌面上。
靠后脑勺一时看不出是谁的他,以为是不认识的本地干部,撇了撇嘴收回身子。
“你们还有什么要点的,没有的话我就把菜单拿下去给老板!”
王磊轮圈示意,众人在聊天里随口应答,没有再加的菜。
他刚站起来,实木椅子被拖出重响,听得人的耳膜发震。
“我去吧。”
何文寓收起手机,他想下去打个电话给祝西意,刚才那些发出去的消息,又没得到回复。
见他难得起身去干这种顺手的事,韦蔚海调侃了句“哟———哪能让大少爷服务我们啊,赶紧赶紧,你们别傻坐着,给他背着下去。”
“你说得这么难听!”王磊扬了下手呵斥。
何文寓没搭理韦蔚海,抽过王磊手里的小皮板走了。
其他援藏医生接着聊,桌上沸反盈天,都在为结束援藏工作,明天离县回家感到迫不及待。
祝西意蜷了下肩膀,埋头默念自己会隐身。
还祈祷何文寓后脑勺不会长眼,像平时那样目中无人地走过、离开就行。
不远处的通道走过一阵脚步,门板紧接着开合两声,熟悉的脚步声在关门后也没了。
祝西意松出口气,放开扶额遮挡面部的手心。
浅色的瞳孔向上抬起,瞥去一眼门边确认。
身高腿长的人就留在门口那里,手在背后刚放下。
她被诈了。
何文寓眯了眯眼,凝望着四十一天没见到的人,嘴边无声地笑了道荒唐。
祝西意握着杯水坐在桌边,看来的视线倒是无辜。
肃起表情走来的何文寓,莫名让祝西意的心头咚咚狂跳。
没有久未见面的期待,只剩无法面对的心慌。
何文寓在她椅子旁停下,察觉到祝西意不想扭过脸来看自己。
“航班中午到,晚上回?”他低下身,忍着点气,在她脸边小声质问。
祝西意发给自己的航班号,居然是假的。
她跟自己说,拼车比较晚,大概七点半后,才能到家里。
何文寓无条件地相信了。
折叠屏风只能遮挡视野,不能隔音,旁边一大桌的闲聊声嘈杂,传进祝西意紧绷的大脑神经里。
搁在腿面的双手暗暗扭紧了两指,她抿动起唇心,没说话。
何文寓偏过点脸,视线缓慢地盯在祝西意的眉眼上,想念在她对自己陌生的反应里,变得更苦。
他太想祝西意了,想等她一回来,就用力抱着她诉说;
想当面和她谈谈,这四十一天里,彼此的感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在她怀里哭求,能不能不要在字里行间冷冷地对待自己。
可祝西意又一次什么也不说地出现,像她赛马比赛受伤时,一声不吭地回来,好像从来没把他看做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欸———想起来了,没点喝的!算了,我下去跟老板说。”
有人突然说了句话,推椅起身的动静把屏风边的祝西意吓到。
她反应太大,起身夺何文寓左手的夹单卡时,肩头撞到了他俯低而来的鼻骨。
椅子发出拖动声,盖过了何文寓捂上鼻子吃痛的闷哼。
他被站出去的祝西意挡到后边,又看见她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转身,提高了点声音对自己说“没事,我下去点菜就行。”
好像这样欲盖弥彰来一声客套,祝西意才能在别人面前,有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底气。
祝西意堆出了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转而对那个刚走出屏风的男医生说“是要加点饮料吗,在这勾吧。”
“噢!好!”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王磊在椅子上转过头,看到人是谁后,率先招呼“hello!西意来了!”
其余援藏医生有男有女,轮番跟她点了个头,友好地微笑。
“哎呀西意!休个假真是好久不见了!”
“太想你了来来来抱一个!”
反应最大的韦蔚海从他那个位置冲出来,一下被王磊挥动手臂,将他撞回去阻拦着说“你想得挺美!”
桌上顿时哄笑起来,那个勾完几瓶饮料的男医生抬头,身体在原地左右转了两下,还以为错过什么话题。
祝西意站在一边,跟着桌上的气氛浅笑。
何文寓捂着个鼻子,走向这个血糖高的同事,伸手要夹单板时,他偷瞟了眼祝西意的背影,小声又幽怨地说“……饮料有什么好喝的。”
老板把两锅锅底端上来后,李长岩一行也醉醺醺地进了包间。
里外两桌都空出了点位置没坐满,圆桌中间的锅底咕噜咕噜地冒开。
何文寓瞥向左边,看到祝西意杯子里的橙汁空了。
他手底下捞起瓶常温橙汁,假模假样地问“谁要添。”
这桌全是醉了前半场,又赶来后半场的,哪有人会喝饮料。
欢送会开始前,醉得形象全无的李长岩是被毕安群搀扶进来的,祝西意看到王中秋紧追其后,脚步是熟悉的跌撞,她也起身去扶进来的。
另外两个是政办的人,同样醉得各有各的糗态地来了。
火锅吃到一半,这群打瞌睡的打瞌睡,讲醉话的接着嚎。
没人管何文寓问的什么内容,他一挑眉,转手倒进了祝西意的杯子里。
旋着瓶盖扭紧橙汁时,一旁的王磊扭回头,喷着酒气地拍拍他来了句“给我倒点。”
王磊是帮着毕安群那边的,一开始他不在这桌,在里边援藏医生那。
但毕安群到这时,也吐得不行了,让王磊出来替他陪一会李长岩,他则跑下楼去吐,现在都没见上来。
屋内的两桌用一张屏风隔开了喝酒桌跟涮火锅桌,何文寓则是趁乱跟着人坐在祝西意的旁边,又没人注意到,谁管呢。
“喝不了就别喝了。”
何文寓劝了句酒精上脸严重的王磊,闻到呛人的酒气,他在鼻子前摆了摆手驱味,给苦命的队长敷衍地倒上小半杯橙汁。
“哎呀,小兄弟,敬你一杯,来!”
何文寓吃得好好的,政办那个副职非要过来敬他酒,他联络员递过来的还是白酒。
他没怎么喝过白的,盯着那小杯子的透明液体,何文寓在座位上没起身,只皱了下眉。
“文寓!何文寓!哎呀!我们何院长的好儿子啊!”李长岩摇晃着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下何文寓的肩头。
何文寓的脸色更沉,他扔开李长岩拍自己的手“不喝。”
“太骄傲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有骨气!”李长岩醉醺醺地指了指他,摇头一饮而尽。
“咱们援藏医生个个都是拔尖的青年人才,过来咱们县里真是委屈你们了,这杯我敬大家!”
李长岩手上的小杯被人重新倒满,他伸手招呼着屏风里的其余医生。
他脚步本来就醉得站不稳,王磊一个没扶好,李长岩的胳膊直接把那折页屏风打倒了。
“哎———”王磊捞不到,惊呼了声。
祝西意眼疾手快地跑过去拦了下,何文寓在她后边跟着起身,两人半提半拎地,才不至于让整面屏风都砸到正吃火锅的韦蔚海身上。
“嗬———”韦蔚海激动地喊,他脖子后飘过阵屏风重量的风,刚从锅里夹出来的牛肉啪嗒掉回碗里。
整个包厢乱作一团,几个主要领导的失态,导致一场欢送会变得场面难看。
穿了件普通羽绒服就来的王中秋早就在一旁那坐着睡着,祝西意得保持清醒,招呼这么些人,反倒没怎么用喝。
毕安群吐完后,扶着门把开进包厢。
他看见政办那个副职站在倒地的屏风旁,大声吐着酒嗓,夸起今年的援藏成就。
他代表县里谢了又谢,言语激动,手臂乱飞,话说得没了逻辑,一下被联络员搀扶着跌坐回椅子上。
里桌的援藏医生个个表情尴尬,从专业工作里出来的,对这些行政领导向来没什么可说的美言感谢。
他们一人跟着喝了杯,脸上被酒苦得眉头紧皱,才重新坐下去吃火锅。
李长岩扭头一看,见毕安群回来了,对他招招手说“你们毕院回来了,来,咱们必须敬一下毕院,他这一年是呕心沥血!非常想把咱们医院给搞好来!配合咱们王主任———王主任!王主任!”
他看见王中秋垂着头,便冲开王磊的手,跑过去摇着她发酒疯,大喊大叫,一点不像县援藏的二把手。
众人在他背后交换眼神,哂笑。
祝西意心头一跳,赶紧走上前,跟王磊一起拉走李长岩。
何文寓啧了声,接过祝西意那边,跟王磊一起把李长岩继续拖回他位置上去。
原以为毕安群是一个人回来的,结果他进来后,袁烁笑呵呵的脸也出现,跟着走进来。
他一来,坐得好好的医生们,又得齐刷刷地站起。
“很热闹嘛!坐!大家不用这么客气!”
屋内混杂着炭火味、火锅味、酒臭味,桌上涮火锅的菜下得乱七八糟,酒瓶子在地上乱滚放,好几个座椅都在碰杯交盏下被拉出了原位。
袁烁的表情在看到李长岩醉态后,一下难看,他跟毕安群在最外边的空椅坐下。
何文寓看了下表,十点。
他看了两眼里桌,跟几个同事对上视线,发现大家都挺想早点离场。
偏偏最大的袁烁来了,这就难搞。
何文寓回头,在周围都是外人的情况下,隐晦又克制地看了眼旁边的祝西意。
政办的副职走过去跟袁烁敬酒,“鬼哭狼嚎”地唱起了他们当地的歌曲。
声音高亢有力量,但听着实在不怎么好听。
祝西意听得懂一些,笑笑跟着众人拍动手掌的节奏捧场。
一曲终了,所有人又被迫喝了一杯。
何文寓的酒杯就没拿起来过,他看着一块坐下来的祝西意搁过空杯子,又抓起橙汁。
“第三杯了,回去吧。”
祝西意看了眼他拉在自己衣角的手,装作没听清他的气声,放下纸杯,转向醒来的王中秋那边。
“……”
何文寓抿了抿唇,不甘地松手。
“咱们县里这些年的援藏工作,离不开各位医生的全力帮助,我也是今年才到县里,对卫生了解得还不多,明天你们就走了,实在是没来得及跟你们多聊聊!”袁烁提着杯茶站起,恳切地说着。
“其他的就不多说,祝各位医生回去后,一定一定身体健康,在内地的工作都能硕果累累!”
众人干笑着附和,用酒敬袁烁的发言。
只有韦蔚海带头欢呼,挥舞胳膊说“哎呀,没有你们大领导的支持,我们那些技术也没处施展!”
祝西意瞄到韦医生悄悄放下了酒杯,合着是趁乱逃酒。
王磊接过话茬,好好地代表他们这批医疗队感谢了袁烁、李长岩、王中秋、毕安群,最后一饮而尽手里的酒。
只要袁烁提了词,后边就快多了。
醒过来的王中秋扶着胸膛,眼眶热切地感谢了这批援藏医生的付出,鞠躬了好几下。
气氛都到这了,听卫生委的头把话说到最后,给韦蔚海那厮都性情得提了杯不舍。
李长岩彻底醉倒,趴在为他清空出小半块的桌面上呼呼大睡。
毕安群扶了扶眼镜,给这批援藏队总结了两句后,煽情环节结束。
他赶紧跑去另一桌还滚着的火锅那,填饱夜半的肚子。
袁烁则握了杯茶起身,没吃饱的毕安群见状,赶紧停筷,一块跟着过去何文寓那。
“文寓。”
“这一年你不容易啊,少新老跟我念,希望你早点回去、早点回去。”
何文寓站起来,跟他伸过来的手握上说“袁叔。”
“这不也明天就走了吗。”
“你这次回去还是听你爸妈的话,别再乱跑了,他们一把年纪还得惦记你的事。”袁烁语气沉重地说着。
他跟何少新是街里街坊长大的,是何文寓真正的长辈。
上次听说这孩子出车祸的时,自己还在林芝市里开会,只好让职务代劳的李长岩去看望,而且必须拿出巡诊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何文寓轻笑了下,没说什么。
“一路顺风,明天机场见。”袁烁松开他的手,憨笑着举了举茶杯。
毕安群把自己那杯酒塞给何文寓,晃动的杯口泼了点酒液出来。
袁烁挡了挡,对后边说“不用喝这个,换茶。”
何文寓看到祝西意马上去倒腾茶杯,不是滋味地说了句“算了,我也没少麻烦过袁叔您,我用酒敬一杯。”
团委那事情,袁烁虽和稀泥去了,但最后在宋加明的处理上,还是给了不少压力。
他放低杯口,跟袁烁的茶碰了下。
祝西意刚倒上茶水,抬手递过去就看见何文寓已经喝完那杯白的。
何文寓闭起只眼,用皱紧的面部肌肉压了压灼烧在喉咙里带来的痛苦。
“哈哈,好小子。”
等袁烁他们离开,去里桌敬其他人后,何文寓没马上坐下。
他靠在桌边,握起那杯茶喝掉。
“谢谢意意关心我。”
坐下时,声音擦过祝西意的耳边,低低地说着。
欢送会后边以你一杯,我一杯的形式结束。
何文寓还是多喝了两杯白的,有王中秋过来敬的,还有李长岩,毕安群敬的是茶。
他离开时,脚下已经有些飘飘然了。
在座的大家多少都喝了点,到最后更清醒的,反而是要帮忙招呼的祝西意。
她挨个联系驾驶员,来把这些领导拉走。
住在周转房的援藏医生们结对回去,在聚香菜馆的门口跟祝西意挥手道别。
大部分人,祝西意没怎么接触过。
也就王磊、韦蔚海熟悉些,其他医生都是聊过几句的关系。
“西意,你明天来送我们不?”韦蔚海噗噗地吐起酒气凑过来,差点撞上她的脸。
“……哈哈,我上班,没法去。”祝西意抿起唇屏气,脖子向后地躲开了点,有些为难地说。
下一秒,她旁边的韦蔚海被何文寓猛地拽开。
“哎我———”
“站不稳就躺下去睡,去吧,去。”何文寓扯着他外套领子,朝另一个方向,流畅地甩出手。
“我靠!!”失去重心的韦蔚海扑腾了两下,差点面朝柏油路摔下去。
其他同事已经陆续离开,王磊最后走出来,也喝得不太清醒,他指着摔到地上坐的人笑了两声“哈哈!谁让你喝这么多!”
夜里的雪停了第一轮,会在凌晨下第二场。
柏油路上还是湿漉漉的,韦蔚海摸了一手的雪化,咦了声,嫌弃地擦在外套上站起。
他指着害自己出糗的始作俑者喊“谋害同事,这就是谋害!”
何文寓站在祝西意旁边,嗤笑了下,不以为然。
祝西意搓了搓发冷的鼻尖,走回聚香菜馆,准备先垫钱开票。
看到她走开,何文寓看了眼被王磊拖走的韦蔚海,确认他们都转身了,才跟回菜馆。
“美女,一共两千三百二十四,抹个零,你给我两千三百二就行!”
虽然是西藏的物价,但两顿普通火锅不至于这么贵,店里的消费基本也就靠卖酒水,今晚的酒水也占了大头。
“好,麻烦给我张收据。”
“好嘞,扫码支付就行。”老板唰唰写下用餐收据,撕好粉页递给她。
“我来。”
何文寓的扫码摄像头开得更快,他举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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