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空从深黑拉向灰蓝色调,清晨空气中,有小雪正融化在绿化带里的冷冽味道。
吹了整夜的风阵终于歇下去,考斯特的车窗上也蒙起薄雾,久久不散。
“啧,还恋恋不舍呢?”韦蔚海嫌弃地出声。
他跟着坐窗边的何文寓看了一会,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扭断了,也不知道这少爷怎么能对这种无聊窗景看这么久的。
驶进高速口的考斯特在最后一根减速带上颠簸了两下,随即平稳地拐进高速道。
它跟着前边政办、卫生委的越野,四位领导一同去机场送行,三辆车前后保持车距在开。
整个县城消失在蓝色雾霭中,窗外又遁入无边无际的荒凉,连绵高山在伴行。
车内的其他医生都趁天还没亮透,在补点短觉。
车程得有差不多两个钟,把这批援藏医生送去米林机场最早的那一班飞机离开。
何文寓收回视线,拘着两手,整个人撞到椅背上没说话。
韦蔚海打量了他脸上的愁相两眼,摇头用地区话感慨“哦哟,真嘿衰仔。”
“你演苦情剧呢?回家了还这个表情,不懂的以为你生离死别。”
“闭上你的臭嘴,别烦我。”
听到点容易让他胡思乱想的词,何文寓就来气。
“欸我靠,搞得我好像乐意跟你坐一块似的!”
“要不是最后一排堆了那些行李特产什么的,我还对你身上这埋汰的猫毛隔应呢,呸!”
不知道哪里又踩到少爷的雷,韦蔚海翻了个白眼,感觉何文寓最近很阴晴不定,又有点刚开始认识那样的神戳戳。
比起读书跟规培那些年,援藏一年的时间真是短,胜在西藏这地方,够一辈子回想的。
在藏的科室工作、技术落地,真像王磊一开始跟志愿者吹牛的那样,有点干实事的成就感。
这批九个人来自不同医院,最小是何文寓,最大是王磊,队员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
身处异地,大家私底下互相帮衬,说几句话是完全没问题,还会偶尔约顿集体饭之类的。
除了何文寓,大家在群里艾特他十次,能让他肯动手回次“不去”的字眼,都算他赏脸。
也就韦蔚海跟王磊这个做队长的,算得上跟何文寓的交情好点。
所以韦蔚海还以为能跟何文寓算半个朋友呢,结果临走这两句话,加上休假期间一顿饭都约不出来的态度。
得,少爷还是少爷,什么援藏共事,也攀不上他的交情。
真瞎了其他同僚的眼,就不该给何文寓改观。
他也就胜在业务能力不虚,是稳扎稳打靠专业知识跟实操结合出来的。
县里口腔科从无到有,大到操作规范的建立,小到日常业务的接诊,连口腔业务报告这种行政汇报也都是何文寓一个人在干,他还给医院传帮出个会口腔基本操作的本地护士。
上个月截停的援藏数据,县里口腔科的就诊人次不似去年刚起步的低潮,如今已经进入前列。
援藏队给卫生委的文字汇报,口腔技术也占了不小篇幅。
至少让县里的居民留下了“牙痛可以在县公立医院看”的初步印象,后边要怎么接手发展,就是下一批的责任了。
回到工作态度上来评价,相较其他专科,何文寓还有点口腔科面对孩子群的“假”温和。
一个人能搭起这么多口腔专业、行政工作,起码不是敷衍了事的交差,毕安群后边都拿何文寓在援藏周会上夸。
这么个干啥啥好的,就是私底下不怎么热衷跟同事交流,也不知道何文寓是不是觉得他跟援藏同事的年纪有点代沟的原因。
但韦蔚海都不懂听几个本地的医护讨论过,说他何文寓神神秘秘的,不爱搭理人,简而言之就是高傲,讲话不怎么好听。
但要是家里有这背景,狂点也正常。
结果这人倒好,人还没彻底从林芝飞走呢,已经瞧不上跟他们这帮打交道了。
韦蔚海就不该给他在本地医护间找什么人不坏,就是年轻的骨头硬这种借口。
完全就是性格恶劣得要死,多说他两句就要冒火,感觉何文寓见谁都能挑两句毛病。
“看看看!一个医生,还是干口腔外科上手术台的,天天身上带这种不干净的毛,我都懒得说!”韦蔚海揪着他的亮蓝队服,喋喋不休。
“吵什么……”王磊在瞌睡里醒来,坐最前排的他,解开安全带就在位置上半站起劝阻。
何文寓对韦蔚海这举动瞬间沉下脸,猛地抽回了手,冷言冷语说着“没粘你身上,而且,这猫比你这种烟酒都来的,干净得多得多。”
他眼睛往下瞟,就着昏暗的车内灯光,看到队服的肘窝处有不少猫毛吸附。
那是今早回去搬行李,最后抱了抱粘豆包留下的。
猫咪照例醒的早,等何文寓放下它要走时,它还在水碗那噗噗喝水。
粘豆包有感应似地停下动作,对玄关的自己喵了声。
盯着它圆溜溜的猫眼,那场景跟骨肉分离似的,一阵悲伤又涌上来。
何文寓扯着一缕缕的浅色猫毛,想到之前吃完早餐出门上班时,祝西意跟他会在玄关门口,互相用滚毛器处理衣服、外套残留猫毛的场景。
“我靠,我没邋遢到跟一只猫比吧,之前就因为你这猫毛吹我衣服上,我回家挠了八百次胳膊,这还叫干净?!”
“那是你猫毛过敏,还赖我的猫,脑子有病。”
韦蔚海见他光顾着揪毛,这没人管的衰仔样,他顿时不恼火了,而是摸起下巴,迟疑地问“嘶……你不会是被西意给彻底拒绝了吧?”
所以才这样苦大仇深的,一惹到了就恨不得炮轰全世界。
曲解成不怀好意的何文寓再控制不住脾气,咬牙切齿地吼“关你鬼事?!上一边坐去!”
“嘿———”韦蔚海瞬间起身,还真说对了。
整个车厢骚动起来,全都回头看车后排的动静。
见其他人都开口劝,韦蔚海只得撇嘴吐槽“嘁,说中你那点伤心事了还。”
王磊在车上咚咚地走来,照平时在办公室有意见冲突,可能这两人就抽袖子拍桌吼起来了。
“行了行了,都要回去了,别伤了感情。”他拨开位置里暂未动手的两人。
韦蔚海耸着肩讥笑了下,他也没打算真计较。
因为连何文寓这种命好到让人嫉妒的,居然也会有为情所困的时候。
这一发现,真是让他心里畅快得不得了。
韦蔚海哼着曲被王磊推走,坐进另一个空位去了。
何文寓捏痛拳头,将愤怒的脸扭向车窗外,没在这么多同事的视线下再多余解释。
这种无处可说的憋屈感,让他本就容易想多的心里,更惶恐不安。
即便他今早夜深听到祝西意说的那句话时只觉得幸福到难以言表。
可这才离开她没两个小时,离别的酸,重得他呼吸困难。
何文寓个无神论的,第一次在内心做自我暗示跟祈祷。
试图通过反复默念祝西意的承诺,来达到自我安抚的作用。
想让不存在的神明,保佑祝西意不会忘了口头上的承诺。
与其说祝西意袒露得不够多,应该再对自己说多几句,不如说是他何文寓从来就不曾确信过,自己在祝西意心里的份量。
他太清楚祝西意能独自来到西藏,割舍放弃过的东西,只会比一个男人重要。
他见过祝西意不同重量的眼泪,跟她合抱在一张床上入眠过,接着最亲密之人才会有的吻,可始终没听她亲口谈及更深刻的从前。
对家庭的恨,祝西意哭归哭,然后再一笑带过。
朋友于她而言的重要性,在n市的成长轨迹等等,这些来到西藏前的所有生活,祝西意从没主动说过。
哪怕是自驾时,何文寓跟她聊得全盘托出,底细全无,她也没有在那样放松的氛围下,松口超过三句话。
祝西意可以在嘴上哄他两句,让他心花怒放。
却不会为了让他更开心些,而交换出她最需要死守的过往。
何文寓对她的朋友,仅仅知晓一个陈洱,以及她去年生日,那通视频通话的外放声音。
就连每次外出有酒店需要办理入住,祝西意都会尽可能经她自己的手递身份证,最后保管回她自己那里,防止何文寓看到卡片上的住址。
这意味着,祝西意那端一旦失去联系,何文寓连个她的户籍地址都无法得知,只能知晓一个毕业的大学,一串她购票时留在自己手机上的身份证号。
何文寓以为自己能践行,那句看似大方的不问过往。
但人在爱里,终归无法做到无私,也没法袖手旁观爱人时不时就要被过往拉扯的痛苦。
不想干着急的何文寓,旁敲侧击地问,小心翼翼地探。
他发现,祝西意的心像是铸了一层又一层的铁,不让最深处的锈有见人的机会。
掐拿恋人的软肋跟痛处,是恋爱里常见的控制手段。
手段卑劣,何文寓不屑这么做,他也见不得祝西意的伤怀,也并非要她此生都不能释怀那些过往。
纯属太希望祝西意能信赖一点自己,让自己对她而言有那么一些,不同之处。
而非随便一个男的就能将他任意取代,尤其是异地这段时间。
何文寓想,祝西意的心真硬啊,脸也总是冷冷的,能吓退很多人。
还好自己的脸热,才能受她青睐。
“礼物拿到了吗意意,我这看到签收了。”
何文寓一趟为期三天的行业交流出差回来,他出了z市高铁站就下广场的阶梯,去停车场找车。
他坐进驾驶位,把手机架到方向盘边,关上车门开空调、降车窗,让停了三天的车内空气换过一轮。
出差在入海口位置的h市,也跟z市差不多的湿热,热浪在白天比海风还猛烈。
今年夏季的气温刷新了D省峰值,各个地市都热得异常,眼看这才七月下旬,就热到何文寓这三天都有点食欲不振。
车内渐渐凉快了点,抽折起参会穿的衬衫长袖,何文寓揉了下没睡好而发紧的眉心,不着急启动车子回空荡荡的家。
再一睁眼,屏幕上没祝西意的脸了。
祝西意不知道干嘛去,也没说一声。
何文寓心一跳,滑了滑手机顶部的时间,发现才晚上九点这样,还没到她的睡觉时间。
他盯着屏幕的天花板,咬唇等了快一分钟,实在忍不住了地喊“意意,你还在吗?”
“祝西意———”
两人快一个星期没打视频,白天时间对不上,周末他又在出差。
何文寓还怕是自己太忙,显得他好像对感情联络不重视。
结果祝西意好像也不怎么上心,这通视频还是何文寓忙完这阵第一时间打给她的。
他还要喊,结果下一秒的屏幕就被摆正。
角度直直从书桌的位置摄出,原本应该放有沙发的位置,变成粘豆包吃饭睡觉的地方,此时此刻的猫正在爬架那跳下,地板闷响了一大声。
七月准备进入下旬,祝西意处理过一批闲置家具,而何文寓居然没听她说起过,他心里的失落又冒出来,想怂恿他闹脾气。
画面晃停,祝西意擦着护手霜站来桌前。
“你去哪了。”他嘟囔了句。
“梳毛,洗手。”
祝西意擦好手,将长发拢到肩后在书桌前坐下。
“哦……我刚刚在说,礼物收到了没。”何文寓看着她一贯冷淡的脸,还是不自觉笑亮了眼睛,忘记原先要计较什么。
“忘拿了。”
祝西意讲这话时,没去看屏幕上失落的眼神。
她瞟了眼手机后的桌面,那些根本没拆封的快递盒,叠在一起落灰了四个月。
全是何文寓寄过来的纪念日礼物,其中还有两份是她上个月的生日礼物。
每次买回又寄出前,他工作忙碌之余,还是会重新用不同图案的包装纸跟丝带包好,再给祝西意拍照确认,有种太重视到想讨夸的笨。
“没事意意,明天记得去拿回来试,我会再提醒你。”
“你买了衣服给我?”
“买了套正装,想着你应该会在工作用上。”
“……谢谢。”
祝西意在二月底的面试时,早就买了一套。
面试结束后,她也塞行李箱带回了林芝。
后边回z市报道了有场合需要,可以再穿,已经不再需要第二套。
“意意,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挑的那些礼物……”
“怎么突然这样说。”
听见他的低落,祝西意没忍住脱口而出地问。
“因为你都没有给我回过拆开的照片,还老说谢谢这种话,我以为你是不喜欢……”
何文寓在车里靠着,脸上映过停车场开走的红色尾灯光,他轻皱着眉,面上难掩疲惫。
俊朗眉目间还是在强撑起精神,把眼睛睁得烁亮同她问这种没什么意义,但不问不快的幼稚问题。
“我不喜欢拍照发来发去,你不是知道。”
何文寓恍然大悟了声,懊恼地说“对哦,都怪我忙忘了。”
他的洞察力实在厉害,祝西意有些怕他追问,赶紧搪塞了过去。
因为没拆过,所以压根没法返图,也不会知道礼盒里都是些什么。
听见闷笑声,她抬眼见何文寓近了点屏幕,喜笑颜开地说“好快啊意意,我们十一个月了,纪念日快乐!”
何文寓紧接着说“你想我吗?”
“……你说呢。”祝西意每次被他问就这样回答,能避开主要字眼。
“那你怎么不开心,也不跟我多说话。”他故作不满地努嘴,手指刮了刮屏幕上的脸,以此来解点思念。
“是因为最近在交接工作,累到了吗?”
“嗯……”
“好吧,就这段时间了,很快的。”
“我还给你跟粘豆包买好了机票,待会挂完电话,你去国航软件上登录估计能看到了。”
“……买了什么?”祝西意蹙眉反问。
“机票啊,怎么了?”
吃了两次祝西意报假航班号的教训,何文寓才不可能让她自己买。
他提前买好还能确定祝西意的落地时间,去临市的机场把人第一时间接到身边。
先斩后奏的手段很容易惹她生气,但何文寓真的没办法了,不想盯着串航班号再揣测真真假假。
“退票很贵的,别让我退啦……”何文寓捕捉到她脸上的不悦,当即放低姿态,撒娇求饶。
祝西意冰着脸,直接挂了他的视频。
“意———”
何文寓怔喊了声,完了,怎么在纪念日当天还能惹她生气。
可他再怎么重拨视频通话,都没法被她接起。
内心默念着她千万别生气的话,何文寓一把摘下手机,面色紧张地编辑消息,在聊天框里发了一堆的道歉。
祝西意没跟自己说过什么时候走,也没说去哪。
他能百分百确信的日期,只剩八月的第一天,那是全国所有志愿者结束合同服务期的日子。
之前自驾时,何文寓手机里存有祝西意的身份证号,就自作主张订了张公务舱的机票给她。
时间在高原气流最稳定的上午,中转C市已经选的最短程,抵达D省省会全程只要6小时。
可何文寓的急切让他忘了,这像种赶鸭子上架,也是种不尊重她意愿的行为。
冷战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来得措不及防。
一开始只是消息的减少,可何文寓逐渐发现,打给祝西意的电话,她没再接起过几次。
最后是一整天下来,她都未必回上一条信息。
维持了数月的异地聊天频率,渐渐停滞。
祝西意没有明确过是否会乘上那趟由他买好的飞机,也没有对何文寓说过其他的航班号。
他忍着胸口的慌张心悸感,白天照常在门诊跟病房间穿梭忙碌。
晚上到家又不断发消息,越来越无理地逼问祝西意什么时间回来,回哪里,自己还能不能去接。
她还爱不爱自己。
又或者说碰到了什么麻烦,他随时都可以回去帮她。
祝西意面对他混乱得不带理智的提问,总回复的是看不出什么感情的文字,而不是何文寓那样,会暴露情绪的语音。
跟休假那段时间类似的折磨,何文寓发现自己还是会对她的冷漠跟若即若离,产生崩溃情绪。
失眠在工作压力的影响下,多叠了层祝西意的原因,变得更甚。
明明前三个月里,一切正常得两人就好像从没异地过。
他也以为祝西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渐渐地少了很多眼泪。
还是说,祝西意从来都是这样,她没变,只是自己不知足才导致的痛苦。
又一晚在医院里加班加点的疲惫,何文寓驱车到家已经接近凌晨,眼球涩得快脱框。
周日的深夜,小区配的物业管家还在楼里值守。
何文寓朝对方的微笑点了个头,拎着文件包路过辉亮的大堂去摁电梯。
物业对上这个业主的脸后,在后边突然喊了声“先生!您是叫何文寓吗?我们这边收了个寄给您的包裹。”
何文寓皱眉看过去,发现那包裹用大纸箱装着,物业还是用小推车从前台下拉出来的。
“本来是要您本人签收,但说是电话打不通,我们就给您先收了。”
白天他在诊室忙了一整天,是有接不到电话的可能。
“这谁给我寄的?”
何文寓蹲下来看了下面单,寄件人写了个陈女士,地址是西藏的县里。
光凭面单的隐私保护,根本不懂是谁。
但他的收件地址倒是写得明白,有名有姓,是何文寓在z市的小区,楼栋单元跟房号都对得上。
西藏的同事?可他跟他们又不算熟。
况且他们哪来的他地址,自己最多跟祝西意说过这么详细。
但祝西意没必要用其他姓氏寄件。
大脑快速运转了会,何文寓起身说“谢谢,我借用会你们的推车,明天还可以吗?”
“可以可以!”
物业拍了下手,想起什么地跑回去前台那里说“噢对还有个东西,您稍等啊!”
何文寓接过来一封薄薄的牛皮色信封,他转了两下,看到天上邮局跟中国邮政的红色戳印。
“实在抱歉啊,我们这交接得有些不到位,这信好像到了有半个月了,没能及时转交给您。”
他内心了然地笑了下“没事。”
拖着包裹进电梯,何文寓摁上15楼的家。
进到家里后,他把全屋的灯在手机里一次性打开,在客厅里对这大纸箱感到疑虑地转了两圈。
何文寓夹着手上的信封划开锁屏,坐进长沙发里稍作休息。
进微信的手指动作,又下意识点开祝西意的界面,但她依旧没有回消息。
胸口那突然钝疼了瞬,何文寓嘶得倒气。
他弓弯了点后背,发现颈后也是低头一整天在做口腔操作的酸痛。
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哪哪都存在着工作过劳损的信号。
想着调休出日子去机场接祝西意,他这周的连续加班,让身心负荷太大,再不早点入睡,新的周一又得接着耗。
暂时没管那个来历不明的包裹,何文寓把那封一年前,在拉萨天上邮局写下的明信片搁在客厅的桌上。
他想洗完澡出来,再仔细看看当时自己写的那些矫情话。
夜太深了,回房找衣服洗漱的路上,何文寓锤着颈后,只能给祝西意发消息,不好打电话吵她睡觉。
想说跟想问的太多,包裹来源,明信片是否收到,航班具体时间,还有想她。
调出微信相机拍摄完毕后,何文寓先把在地上的包裹图发过去。
正录语音时,那个红色感叹号出现在他眼底。
一行小字太细,何文寓松开手指拿近了点手机,跟着读出来“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
“拒收了?!”
何文寓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瞬间睁大。
“什、什么破网……”
他嘴上结巴不肯信,举高了点手机,以为是家里刚续费不久的宽带出了问题。
可等何文寓退出界面想拉微信顶部刷新试试时,又发现置顶框下的业主群聊,还有人发着消息,吐槽谁的狗又在大半夜吠。
“……”
他赶紧点进去祝西意的聊天框,戳了两下加号键,第一时间还没戳中,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浑身开始发冷,何文寓在屏幕上的指头不受控地乱滑,还微微发麻。
等终于找到转账入口,他随便转了笔钱过去。
硕大的提示框弹出
收款方不是你好友,无法发起转账
“我靠。”
何文寓转身往客厅那跑,出去的脚下差点踩着走廊滑亮的瓷砖被绊倒。
他身形慌张地跪到纸箱边,对这箱子胡乱找起封口。
不能,里头的东西绝不能是祝西意寄的。
用胶带裹了几大圈的纸箱密封得很好,何文寓一时找不到撕开的口子,又咬牙站起,去厨房那找来了水果刀。
银亮的利刃捅开数层的胶带,发出噗得闷刺声。
从头割到尾,何文寓往地上扔开刀,双掌将那纸箱猛地扒开。
掀开白色气泡垫,里头是大大小小的快递盒,空间利用得刚好。
泛了点泪的双眼被一抹红色刺痛到底,何文寓颤着呼吸将最上边的大方盒拿起。
一经打开,里头就是他送祝西意的那副腕表,成色像是重新保养过,在尽力恢复原状地归还。
几万块的东西被何文寓关上盒子后扔到一边,他手上跟疯了似的掏出剩下的快递盒。
撕掉那些碍事的纸盒,精致的包装纸跟丝带也被一并扯坏。
一个、两个、三个
怎么就正好七个!!!
四月是品牌当季的卡夹,特地订的嫩粉碎花图案,还有怕她长时间画画会容易手腕疼的护垫。
五月是何文寓在商场柜台里挑好的项链,又去医院给她配好,怕她在西藏换季,可以预防感冒的养生茶。
六月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何文寓提前找人订好经典黑色菱格,配上合适职场的方形丝巾做包饰,想着也许能弥补点自己不能跟她一块过生日的过失。
七月是不久前,考虑祝西意以后的工作有正式场合,也都用得到的定制正装。
祝西意没拆,居然都没拆开!!
“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何文寓脸上摔落两行泪,他突然停下发狂的动作,嘴边提起点难看至极的笑容。
他捡起一旁的手机,进拨号键盘里,输入烂熟于心的号码。
骨节分明的手打着颤,何文寓跪扶在冰冷瓷砖面上,缓慢站起。
胸口的呼吸越来越稀薄,脖子那像被粗麻绳勒深似的,一口新鲜空气都进不来。
偌大的客厅内,全是男人走到沙发那倒气的痛苦呻吟。
“接电话祝西意……”
“为什么这样……”
“接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无论何文寓挂了又打的速度多快,都是这个该死的机械声在回复。
他不自觉攥紧衬衣的领口处,怒喊“骗我,祝西意你骗我!咳咳……”
喉咙里被泪水呛到,让这阵咳嗽来得猛烈,胸口那也跟着震到发麻发痛。
面上的泪滚落得极快,何文寓的脑袋还没彻底转过来,生理上的悲痛欲绝就已经给出反应。
痛哭的嗓嘶哑着,像朽木在接连断裂那般难听。
抹掉脸上的火辣,何文寓仍不死心地点进微信,试图拨通视频跟微信通话。
可无一例外的,全都失败。
朋友圈也是常规的空白。
身体的求生意识驱使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何文寓手头上转去其他软件,想通过社交媒体找到祝西意。
她上线最多的绘画橱窗号,没了。
偶尔会刷的小红书,没了。
基本不登录的抖音,没了。
用来发布作品的微博,也灰了头像。
这些账号的注销,都需要冷静期。
说明祝西意早就在这么做了。
他早就该想到的!
早就该承认!!
那些心慌、焦躁的时刻,明明都在提醒。
为什么发现得这么迟……
为什么祝西意要骗自己……
身体大脑在相互打架的人,手边已经仓促翻找出了家用的血压仪。
塑料药箱被一把拽倒,砸在客厅的地面上,常用药盒跟处置药品四处散落。
何文寓涨痛发红的眼瞥了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在找血压仪。
拖着步子回到沙发边,他看到社媒上,每一个被自己偷偷关注着的祝西意,都注销帐号,没法发送私信。
再也撑不住的人眼前一黑,四肢发麻地摔回沙发上,血压仪跟着何文寓的撒手动作,滚到深色地毯间。
胸口的心脏已经快得发痛,何文寓逼迫自己咬着下唇保持清醒地坐起,他颤着下巴,重重地拍了两把脑门,发现身体一点感知痛的能力也没了,只剩四肢持续在发麻。
脑内像有斧头在劈一样的痛,视野又天旋地转。
重新涌出来的热泪淌得没完没了,让身心都在承受多重痛苦。
何文寓掐着脖子,徒劳地啊了下,发现半失声夺走了他哀喊的权力。
喉咙里像塞了团未经处理的棉絮,碎壳一点点刺痛气道,声音怎么也发不出。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求生。
何文寓伸手捡起下边的血压仪,用尽力气掀起衣袖到顶,将缚带先箍到硕实大臂上。
随便摁了下启动键后,他捧夹着血压仪,脚步踩着刺麻,走去门口那等。
趁还有点意识,何文寓用气声跟120的急救交代完基本情况,再也撑不住地贴在玄关的墙面滑躺到地面上,头痛得快要哕出眼底的怨恨。
祝西意曾因为意识到何文寓对她的喜欢,而短暂拉黑过他,而这次不一样了。
颤抖的眼皮闭上,眼尾那又淌下滚烫。
尾睫那块哭得水红,何文寓被玄关射灯照亮的面上看起来颓唐又凄凉,不见往日的明朗。
憋在喉咙里的哭泣往脑门倒流,让脖子头部都涨红的何文寓不得不承认个事实:祝西意在普通的一天里,将自己不见征兆地断联,比那次拒绝得还要狠厉果断。
兴许是因为她看到了包裹的被签收,而何文寓白天又那么恰巧的,因为工作的繁忙,除却大早上的两条,再没来得及对她发去过消息。
也许她默认了,自己已经看到那些包裹,又没来信息询问,便毫无留恋地踢开了自己。
手臂上的缚带紧缩两阵,测得很快。
机子买回来这么久没用过,一用就测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在玄关这回响。
方屏上赫然跳出187跟112的数字,整块红色都在何文寓眼底乱闪。
看到这组异常到应该马上进急诊的数值,他闭了闭眼,太阳穴那突跳得更快。
深呼吸挂掉电话后,再想打祝西意的下一通时,何文寓的喉咙咕咚吞下发涩的口水,等舌头不自觉舔到唇上的血味后。
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紧咬的下唇,早就溢了血。
祝西意买给他的这部手机,最终跟着脱力的手臂坠到瓷砖面,翻了个面伏在地上。
呆惘的视线经泪线划过而变得更模糊,何文寓到昏过去那一刻,都还希望那通电话的主人能仁慈点,回拨一次。
……
等市人民医院的120急救人员上来时,只在提前打开的入门处,看到彻底晕死过去的人。
深夜接到急诊电话通知的何少新跟徐芳华,焦急万分,怕路上情绪失控,他们从家里打车到的市院急诊科。
“怎么回事?”
何少新一把年纪也想不到能在自己工作的单位,被下属通知何文寓进急诊的消息。
市院的急诊半夜了还很繁忙,护士站那低头在忙的好些医护见身穿常服的院长突然出现在这,以为上班上出幻觉,全都站直了。
“何院。”当班医生快步过来,把何文寓差点真成高血压急症的状况都一五一十卖给了上级。
徐芳华才不管何文寓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他天天整这些幺蛾子让家里人操心。
她眼下还有点哭过的红,掀开帘子就跑进去揍着他哭骂“死仔!冇鬼用!”
整个急诊病区嘈杂得很,徐芳华骂人的声音都不算大声的。
神情涣散的何文寓挨了顿巴掌打在身上,他靠在病床头,有气无力地嚎“……妈!”
徐芳华被儿子这声破音喊得愣了下,最后该拍到他脑袋上的巴掌停在空中。
盯着孩子憔悴的面孔,她放下了手。
“你还知道喊!”何少新怒吼着进来,把几张检查报告摔到被褥上。
“心率血压高成这样,你怎么不晚点打120?!”
平时知道这孩子胡闹又难管,但毕竟也没在身体上闹出什么大毛病过,回来这四个月,看着是挺老实了。
结果再有事,就进了急诊。
何少新看完单子,差点找护士站的登记夹板进来揍,他这心脏状态,差点就得跳成死人。
徐芳华咧着嘴去拦停丈夫揍孩子的前兆,她反而冷静下来地劝说“别生气别生气,待会你也进急诊,我两头都得照顾。”
“……我不用你们照顾。”何文寓缩在床边,他嗓音刚恢复,特别哑地说着。
“你说什么?!”
何少新拔动病床边的护栏,真恨不得上手了。
外头乱中有序,帘子里边鸡飞狗跳。
眼见父子俩缓和了没几年的关系,又得闹得眼不见为净的好,徐芳华一人推了一把,怒斥“消停点吧你们俩个!”
何文寓气不过,摆着张脸不说话了。
何少新那被老婆吼清醒了点,怒哼出一声,站到旁边也不肯说话。
父子僵持的氛围下,徐芳华叹了口气,坐到床尾那扶额。
“……带着爸回去吧妈,我已经好很多了。”
徐芳华剜了一眼过来,何文寓苍白的唇色那又闭上。
“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在大半夜突然进的急诊,回来这几个月还有没有这种情况?是不是之前车祸那次没调理好?”
何少新转过来,还在气头上地说“他要是想瞒,哪天进医院开完刀了,我们都不知道的!”
“闭嘴!”
“文寓,你跟妈妈说。”
何文寓抱着手扭开脸,干巴巴地回答“就工作太忙了,熬夜熬得呗,能有什么。”
“当初让你别学医别学医,你这点能力够哪家医院看的?吃不了几个苦,又能顶得住什么加班加点!”
何少新又粗着嗓子过来指责,他刚拔出一只手,就被徐芳华塞回去。
“你出去!”
徐芳华厉声撵走他,把帘子重新拉上。
何文寓捏了点拳头,抵着鼻子剧烈地咳嗽几声,没力气顶嘴。
她听见声音转身一看,儿子竟然开始跟小孩一样开始抽鼻子,低垂的眼已经红了。
徐芳华罕见这一幕,她走过去好笑地说“被你爸骂两句真哭了啊?当初高考完骨头那么硬,被抽成那样也没见你哭。”
接过妈妈递来的纸巾,何文寓将两张抽纸捂上眼睛,抿着的唇更白,肩头那颤抖得厉害。
他深深地吐出胸口的淤堵,强忍泪意说“妈……我手机,能帮我拿过来吗?”
何文寓输着液,没法下床。
“你大晚上找什么手机,还想工作?”
徐芳华左右看了看,发现蓝色床头柜旁的椅子那,有部手机垫在私人衣物上方。
过去拿起递给儿子后,她捋了遍凌乱点的短发,在床边坐下来说“妈妈知道你向来要强,工作什么的能处理得很好,到底是什么事情才进的医院,跟我说实话。”
徐芳华瞥了眼儿子屏幕上的去电。
“手机,妈,借我用用你的。”
何文寓听到冷漠的播报声还不死心,他抬起酸红的眼睛,朝徐芳华摊掌。
“有用吗?”
他听不进去太多,只想验证祝西意是不是只拉黑了自己。
陌生号码的首次尝试,意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拨号声响出了第三声,还是被挂断。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候再拨。”
何文寓红着眼,紧张得呼吸都在抖,知道是祝西意亲手挂的,迅速回拨了过去。
你没有消失,只是单独对我这么残忍。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播报声变成了被拉黑的状态。
同样显示z市归属地的徐芳华电话号码也废了。
“把我爸叫回来,快点妈,把他叫回来!”何文寓欲哭无泪地推着徐芳华,情绪眼看又激动起来。
见妈妈无动于衷,只是可怜地看自己。
“我要去打电话……打电话……”何文寓急得下床穿鞋,想自己去借手机,他就不信祝西意能来一个拉黑一个。
“你别闹了!”徐芳华起身,把儿子一把拽回来,发狠地摔了一掌在他背上。
那根输液管跟着剧烈地晃了好几下。
何文寓此刻太脆弱的身体根本没多少力气,他后背撞到墙上,一阵眩晕后,便无助地哭了出来。
“让西意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怎样,又能怎样?!”
“你现在这种样子跑出去,只能把你爸的脸在全医院丢光!”
徐芳华忍了忍,现在这个鬼样子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他之前了。
从何文寓这段时间的恋爱状态来看,结合刚才打不通的电话,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八成是吵架,而且估计闹得还不小。
“冷静点行吗儿子,你……”
“我没法冷静!!”何文寓抹开眼泪吼了这一声。
看见妈妈眼中被吓到的不可置信后,他无措地补了句“对不起妈……”
“我现在真的没法心平气和,您别劝我了,当我没救了吧。”
自从那天在急诊跟徐芳华吼完,又被回来的何少新听见声音进来骂了一顿后,出了院的何文寓没再进得了家门。
他暂时没什么力气去给两个至亲赔罪,在手机上跟徐芳华发去道歉消息后,何文寓只想最快速度联系上祝西意。
问清楚到底有什么样的误会,需要用这种决绝到像对待仇人的方式来……分手。
他不愿面对这两字,只是再不快点解决,这样的结局就会成真。
跟医院请了天病假,第二天回到那个一片狼藉的家,何文寓看到那些被撕坏的礼物盒,心底又钻痛起来。
他弯着腰一个个捡起,客厅的桌角边,未拆封的信件也映入眼帘。
想到一年前,何文寓的眼下迅速红热。
放在兜里的手机响起,他虚弱地看了眼不认识,但归属地是西藏的号码。
他快速接起,激昂的语气还未将祝西意的名字叫出口,对面却传来让人厌烦的取笑声。
“在等小意电话呢吧,何医生。”
宋加明,这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何文寓咬牙切齿地说“有事?”
“啧,没事也想来给你祝贺两句啊。”
“呵,你哪天死了,对我来说就值得庆祝了。”何文寓冷嗤地拿开手机,准备挂断。
“看来你是不太想了解小意的现状呗,我就知道你坚持不了多久的。”
对方果然沉默下去,等他所谓捏造出来的祝西意现状。
“何医生,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一年真算不了什么,小意她根本看不上你,是你浪费了感情,而我,才会跟她走到最后。”
宋加明得意地讥笑着说“那就好心告诉你吧,小意跟我一样,考上了西藏这边的工作,她不会回去了,还让我来替她祝你在那边工作顺利,幸福美满。”
“我顶你个肺———”
宋加明的挑拨意图明显,可此时此刻被挂断电话的何文寓,气疯了也没法把这人给打死。
他愤恨地踢了脚黑玻璃的桌腿,又痛得一下抱着鞋跪下去。
“假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