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殷夙起得格外早,依旧按例理事,督着下属清点粮米,登记受灾乡民。
又是这样一日过去,连日的暑气一点没有消解,热得人愈发难耐。
殷夙脚不离地一整日,也无瑕去顾及别的,直到景浊再次凑到他面前来,殷夙的牙疾又隐隐作祟时,才抽空给了他一眼。
绥南王显然有些心神耗了个空,眉眼间藏不住地低压。
堪堪用了晚膳没多久,景浊抱着衣裳入内,再次问他:“殿下,去山泉沐浴。”
殷夙这回没有不耐烦,也无拒绝,起了身跟着他往后山那山泉而去。
与旁人同池浴身这件事,于金尊玉贵的七殿下来说从前是断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景浊自不会觉得此事有何不对,殷夙也难得没有古怪思绪。
他先踏进去,景浊还在后头,看了他又看,道:“你不脱衣物吗?”
殷夙回首就见景浊一副要将自己扒个干干净净才往下落池的模样,“......”
“这里是野外。”殷夙说:“把你中衣穿好了下来。”
景浊虽不解,但听话,“好。”
山涧的泉池冰凉,景浊一脚踏进泉中,随着漾开的水波几步就到了人的面前。
殷夙就在泉边,没往深处走。
景浊浸在水中的手往上抬,带着冰凉水珠的指尖触上殷夙的脸,说:“我的手凉了。”
殷夙没想开口,景浊又将手往他另一边脸上放,左右都摸了摸,最后要往下,朝着他唇瓣覆去时殷夙才动了下脑袋,伸出手一把将他的腕骨按下去。
语气平平:“你做什么。”
景浊问:“你痛吗?”
殷夙的半边脸还微微肿着,不过不细看是看不出分别的,他那牙痛昨夜一瞬痛得厉害,如今虽还隐隐发胀,但完全忍得住。
总归明日一早就回王府了,殷夙也根本不想被他再这么撬着齿关对着脸。
殷夙还没说话,景浊就道:“给我摸摸。”
“......”殷夙悠悠看着他,刚把他压下去的手还覆在他腕节上没有拿走,静了半晌,慢吞吞警告他:“你再摸我的脸,我扇你了。”
景浊就这么安安分分被他压着胳膊,眨着眼睛看他,道:“...可以。”
殷夙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可以?”
景浊答:“两个都可以。”
殷夙又好一阵沉默,他将手拿开,背靠着泉沿一块沉在水中的巨石,歪着脑袋,最后不着意味低低地笑了声,“你真情钟于我啊?”
景浊站在他面前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人碰过触感骤然消失的手背,问:“那是什么?”
殷夙收了笑,温温地看着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景浊呆呆地在那立了好一会,殷夙都说到这里了他好似才想明白上一句话,缓缓道:“情钟和喜欢是一样的吗?”
“喜欢你。”景浊说得直白,一字一句无比从容:“我和你说过的,我喜欢你。”
殷夙脱口而出,“你还说你喜欢那条蛇呢。”
景浊盯着他看了好久,也没品味出他话语中的意味是不信。
“是。”景浊依旧直白地点头:“怎么了?”
殷夙轻嗤一声,嗓音低了些,“没怎么。”
又有些莫名堵塞不出口就难受,殷夙还是开口了:“我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景浊没听懂,就喊他:“殿下。”
殷夙又一回觉得与他言语难和,问与答都不是一回事,心头闷了不少,无端就惹出了烦意。
他不想和景浊南子说话了。
景浊盯他脸盯得深,于是道:“你不开心吗?”
殷夙拒不承认,咬牙切齿道:“没有,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开心着呢!”
景浊往前一步,脑袋却低了下去:“你又想走了。”
殷夙还是看不惯景浊这一张分明木,却总是叫人觉得别有意味的脸,或许是因为那双眼。
殷夙为什么会对他生出怜意?
殷夙腿上一僵,道:“景浊。”
“嗯。”景浊应了。
殷夙才道:“我说了,你是绥南王的人。”
“嗯。”景浊点点头,认下,却又眨着眼睛看他:“我是你的,你不能是我的吗?”
这话哪里都不对,殷夙正要开口时,景浊没让他答自己开了口:“因为你的身份高贵,我不高贵......”
殷夙一时失语,什么话都堵在喉头,又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话要闯出来。
最后,还是景浊自己不深究,偏了头过去,他退开殷夙身边,往里走去,“我去里面一点,那里水深。”
他将自己浸在冷水中,殷夙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我的话你根本没有听懂。”
水荡过他的耳垂,景浊慢慢长长地看了回来,声音沉到嗓子里去了,“听得懂。可你会骗我。”
“你说什么?”山间各种杂音混着不散,殷夙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一双与水波一同微微荡漾的眼睛。
景浊的身子又被水送得更往深处一些去,离殷夙更远一分,殷夙微微动了动眉心,话中有话道:“你去那边作甚?”
他的声音在景浊耳中万分分明,景浊微微拉正一些身躯,从水里探出脑袋,只答:“我喜欢这里。”
殷夙愤愤咬牙道:“你什么都喜欢!”
他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想发火,但他不想此刻和景浊发火,偏景浊就是个听不明白黑白话的,根本不知他隐忍下去的意味。
殷夙不看他了,侧了些身,手在水边拍了拍。也不管景浊如何了,就自己在边上慢慢被冷泉浸得燥气消散,闷热也就没了。
景浊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儿不见半分要上前的意味。
殷夙也不管他,一句话后再无其他。
景浊心神早就飘远,暗自陷着思绪全在那一方,但脚上迟迟动不了一步。
他从不怪殷夙骗他,殿下当然可以骗他。
他就是想听殷夙说,可他不说......
景浊的目光慢慢沉入水底,转瞬又抬了起来,那念头再度翻涌,脊骨刚一松懈便顺着心绪要往前去。他为什么要和殿下犟?他不能和殿下犟。
他才动一下腿,一步都还没出来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景浊大骇,拼力往前洇去,可相隔有些远,他到底赶不及,箭已然刺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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