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童女之秘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台,石台中央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直径也就一米出头,井沿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上面刻满了符文。井里没有水,只有光——金、银、灰三色交织在一起,从井底往上涌,像一团被搅动了的星云。
林逸趴在井沿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那团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型的银河。
“阵眼。”苏晴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井里的光,“这就是整座阵的核心。”
她从背包里掏出星盘。星盘在井口上方悬停了片刻,然后开始缓慢地旋转。盘面上的北斗七星全部亮了起来,七颗星的光连成一条线,指向井底。
“星力还在。”苏晴说,“但很弱。比正常的弱了至少四成。”
林逸看着井底那团旋转的光,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那道裂缝。就在那团光的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开片,从井底一直往下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阵眼裂了。”他说。
苏晴点了点头,把星盘收起来。
“我们需要回去检查那些石台。”她看着林逸,“九座暗掉的石台,不能就这么放着。得弄清楚是谁干的,怎么干的。”
林逸最后看了一眼井底那团光,转身跟着苏晴往外走。
原路返回比进来时快得多。他们穿过甬道,经过那扇被砸开的石门,走进祭坛。祭坛里一片狼藉——墙上的油灯灭了好几盏,石阶碎了几级,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灰烬。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
老人不在了。
林逸在祭坛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甬道口延伸到祭坛中央,又折返回甬道。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剧烈地移动过。
“他……”林逸说不下去了。
苏晴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灰烬。灰烬是冷的,已经凉透了。
“他引开了他们。”她说,“往山谷那边去了。”
她站起来,看着林逸。
“他还能活。”
林逸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安慰自己。但他没有追问。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出了祭坛,重新回到山谷。天已经暗了,山谷里那一百零八座石台在暮色中发出幽幽的金银两色光芒,像一百零八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苏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每一座石台的光亮程度。她让林逸拿着手电筒照着,自己蹲在石台边上,用星盘对着石面测数据,然后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
“里圈三十六座,三座暗的,位置在东、南、西南。”她一边记一边说,“外圈七十二座,六座暗的,位置在西北、正北、东北、以及三个分散的点。”
她画了一张图,把九座暗掉石台的位置标出来,然后用直线把相邻的点连起来。
她看着那张图,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逸问。
苏晴没回答,把图翻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递给林逸。
“你看出什么了?”
林逸接过来看。图上九个点被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东北角开始,经过正北、西北,绕到西边,再折向南边,最后停在西南角。
“像一条蛇。”他说。
苏晴把本子拿回去,又在那些点旁边标上了每座石台对应的童女的生辰八字——这是她从石雕上抄下来的。
“你看这个。”她指着东北角那座暗掉的石台对应的生辰八字,“庚子年、戊子月、丙子日、壬子时。四个子,纯阴。”
她又指向下一座:“辛丑年、己丑月、丁丑日、癸丑时。四个丑,也是纯阴。”
她把九座暗掉石台对应的生辰八字全部列了出来。林逸一个一个地看,越看心里越沉。
“全是纯阴之体。”他说,“每一个都是。”
苏晴点了点头。
“九座暗掉的石台,对应的全是纯阴童女。三十六童男一座没动,七十二童女只动了纯阴的。”
她在图上又加了几笔,把那些点按照纯阴的程度分了等级——四个地支全阴的是最纯的,三个阴的次之,两个阴的更次。结果发现,最先暗掉的六座石台,对应的都是四个地支全阴的童女。后暗掉的三座,对应的是三个阴的。
“他们是按顺序来的。”苏晴说,“从最纯的开始,一个一个地抽。”
林逸蹲在一座暗掉的石台前,伸手摸了摸石面。石面冰凉,像摸在一块死人皮上。他想起白天碰那座亮着的石台时看见的画面——那个男孩的眼睛,那个女孩说“娘,我想回家”。
“他们是怎么把孩子的命魂抽走的?”他问。
苏晴没回答。她把本子收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座暗掉的石台前,绕着它走了一圈。石台是正方形的,每边长约两米,高一米出头,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石台表面很平整,看不出有什么缝隙。
苏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台底部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她的手指探进那条细缝里,抠了抠,掏出一些碎土和石子。
“底下有东西。”她说。
林逸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条缝。缝很窄,只有一指宽,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见石台底下的地面不是实的——是空的,有一层薄薄的土盖在上面,土下面是一个坑。
他们用手把石台底部的土扒开。土不深,扒了大概一掌深,就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不是石头的那种凉,是金属的那种凉。
林逸把那东西从土里抠出来。
是一块玉符。黑色的,巴掌大小,一指厚,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人随手敲下来的一块玉料。玉符的一面刻着符文——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文字,笔画扭曲,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他把玉符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形,很小,只有拇指大。
苏晴把玉符接过去,对着手电筒的光看。光穿过玉符,里面的纹理像血管一样,一丝一丝的,暗红色。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把玉符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林逸看见她的眉毛抖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白得像纸。
“苏晴?”他喊了一声。
苏晴没回答。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东西。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鼻梁流到嘴角。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恐惧。
“命魂。”她说,声音在发抖,“这玉符里,有那个孩子的命魂。”
林逸的后背一凉。
“你是说——”
“他们不是把命魂抽走了。是把命魂封在了玉符里。用这枚逆命夺天符,把孩子的命魂从石台里硬拽出来,封进玉符里。”
她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玉符,手指在发抖。
“孩子还活着。命魂被封在玉符里,人还在石台里。但命魂离体,活不过三天。”
林逸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孩子还没死?”
“没死。但快了。命魂在玉符里,每过一天就弱一分。三天之内不把命魂放回去,孩子就真的死了。”
林逸站起来,看着山谷里那一百零八座石台。九座暗掉的,九枚玉符,九个孩子的命魂被封在石头里,埋在石台底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很硬,“抽走纯阴童女的命魂,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苏晴没回答。她把那枚玉符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走向下一座暗掉的石台。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九座暗掉的石台底下的土全部扒开。每一座石台底下,都埋着一枚黑色的玉符。九枚玉符,形状大小都差不多,但符文不一样——有的密一些,有的疏一些,有的扭曲得更厉害。
苏晴把九枚玉符并排放在石台上,用手电筒照着。光穿过玉符,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暗红色的光影。那些光影拼在一起,隐隐约约地组成了一个图案。
林逸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没看出是什么。
“像什么东西?”他问。
苏晴没回答。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照着光影的轮廓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图案。
“一个阵法。”她说,“一个小型的、独立的阵法。九枚玉符,九个纯阴命魂,组成这个阵。”
“什么阵?”
苏晴摇了摇头。她没见过这种阵法,书里也没见过。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阵的用途,是汇聚纯阴之力。九个纯阴命魂的阴气叠加在一起,足以打破这座大阵的阴阳平衡。
“阴阳失衡,阵法自溃。”她轻声说,“他们不需要毁掉每一座石台,只需要打破平衡就够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阴阳各半。现在少了九个纯阴,阴的一面就弱了一截。阴阳失衡,阵眼上的裂缝就会加速扩大。”
林逸看着那些玉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只偷纯阴的?纯阳的不要?”
苏晴愣了一下。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记录,确认了九座暗掉的石台对应的全是童女,全是纯阴之体。三十六童男,一个都没动。
“他们需要的不是命魂。”她说,声音突然变了调,“他们需要的是纯阴之气。九道纯阴之气,炼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晴把那九枚玉符收进背包里。
“先回去。问问老人,他应该知道。”
他们回到祭坛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祭坛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墙上的油灯还亮着几盏,金的和银的光微弱得像快要咽气的人的眼睛。
林逸在祭坛里找了一圈,没找到老人。他正要喊,听见石阶底下有声音——很轻的咳嗽声,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在祭坛最底层的石阶下面,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是老人。
他靠在石壁上,半坐半躺,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手心里全是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摊。
“周叔!”林逸跑过去蹲下来。
老人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白得像蜡。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林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一根线。
“你别说话,我扶你起来——”
“别动。”老人按住他的手,“肋骨断了几根,一动就扎肺。”
林逸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老人的肚子,灰布长衫上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了。透过破洞能看见里面的皮肤——不是正常的颜色,是青紫色的,肿得很高。
“他们走了?”老人问。
“走了。你把他们引开了?”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还是疼得皱了一下眉。
“有三个。被我杀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也伤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咳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们查到了什么?”
苏晴把九枚玉符从背包里拿出来,摊在老人面前。
老人看见那些玉符,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终于确认了。
他伸手拿起一枚玉符,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符文。那些扭曲的笔画在他指腹下转动,像活的一样。
“逆命夺天符。”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这东西?”苏晴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我师父跟我说过。”他终于开口了,“三百年前,玄冥道的人第一次来偷阵,用的就是这东西。把纯阴童女的命魂封进玉符里,炼一样东西。”
“炼什么?”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苏晴。
“玄冥种。”
苏晴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石阶上。
“玄冥种……”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不是传说吗?”
“不是传说。”老人说,“三百年前,他们差点炼成了。就差最后一道纯阴命魂。被守夜人截住了,玄冥种没炼成,但也没毁掉。被玄冥道的人带走了,藏了起来。”
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痰,吐在石阶上。
“三百年了。他们在等。等阵法变弱,等守夜人老去,等纯阴童女再次出现。这个甲子,阵法已经弱到了极点。他们等到了。”
“玄冥种到底是什么?”林逸问。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知道这座阵镇的是什么?”
“域外裂隙。混沌归墟。”
“对。归墟之力,是一切存在的终点。万物生于混沌,归于归墟。这是天道,谁也改不了。”老人停了一下,“但玄冥道的人不信这个。他们觉得,归墟之力不是终点,是起点。只要掌握了归墟之力,就能毁灭一切,然后重新创造一切。他们要做新世界的神。”
他看着那些玉符。
“玄冥种,就是归墟之力的种子。用九道纯阴命魂为引,以逆命夺天符为壳,从阵眼里抽取一丝归墟之力,封进种子里。种子一成,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墟。”
“种在哪里?”林逸问。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
但林逸读懂了那个眼神。
“灵山。”他说,“他们要种在灵山。”
老人点了点头。
“阵眼一裂,归墟之力就会从裂隙里涌出来。玄冥种就像是磁石,把归墟之力吸过来,聚在一点。那一点,就是新的归墟入口。灵山会变成一个黑洞,把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山,水,人——什么都不剩。”
苏晴的手在发抖。她把那九枚玉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还差多少?”她问,“九枚玉符,九道纯阴命魂。玄冥种需要多少?”
老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九道。”他说,“九道就够了。”
苏晴愣了一下。
“九道就够了?那他们已经凑齐了——”
“不。”老人睁开眼睛,“九道纯阴命魂,是炼玄冥种的最低要求。但三百年前,他们用八道纯阴命魂就差点炼成了。只差最后一道。”
他看着苏晴,目光停在她脸上,停在她银色的瞳孔上。
“你也是纯阴之体。”
苏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已经有了九道。”老人说,“但如果能得到第十道——最纯的一道——玄冥种的力量会翻倍。翻到足以一次性炸开整座阵。”
他顿了顿。
“他们不会放过你。”
祭坛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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