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办事利落，不多时便引着郎世宁匆匆返回养心殿。郎世宁手中捧着一个硕大的、以硬质皮革包裹的圆筒，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属于学者被垂询时的专注与热忱。
“臣郎世宁，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他行礼后，在雍正的示意下，小心地将圆筒打开，取出一卷绘制在坚韧羊皮纸上的巨大地图。地图被两名小太监在御案旁小心展开，几乎占据了半边地面。图上线条繁复，色彩鲜明，标注着欧罗巴、阿非利加、亚细亚、阿美利加等各大洲的轮廓，以及密密麻麻的海岸线、岛屿、港口名称，更有许多粗细不一的虚线连接着各主要港口，旁边用小字标注着航程与风向信息——这正是一幅详尽的、标注了主要贸易航线的坤舆万国全图。
雍正从御座起身，踱步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地名与蜿蜒的海岸线。郎世宁在一旁侍立，准备随时解答疑问。
“郎修士，” 雍正指了指地图上广州的大致位置，又划向欧罗巴的西海岸，“你当初自欧罗巴来我大清，走的是哪条海路？耗时几何？”
“回皇上，” 郎世宁上前一步，手指先点在欧罗巴西南端的某个港口，然后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粗线缓缓移动，“臣等当时乘船，自欧罗巴西南出发，先向南，沿着阿非利加西海岸航行，” 他的手指划过非洲西岸那漫长的海岸线，绕过突出的部位，“至此风暴角，也叫好望角，此处风浪极其险恶，航行艰难。”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向东，进入印度洋，掠过印度南端，穿越马六甲海峡，最终指向广州。
“绕过这风暴角，再横渡印度洋，抵达广州，全程顺利无大风浪阻滞，亦需七至九个月。若遇逆风、飓风，或需在沿途港口避风、补给，则耗时更久，一年乃至更长时间亦是常事。” 郎世宁语气平实，但听在雍正耳中，那“七至九个月”、“一年”的字眼，以及手指在地图上近乎绕行非洲大半圈的漫长弧线，无疑勾勒出了一段充满未知风险与漫长孤寂的航程。
雍正的眉头果然随着郎世宁手指的移动、尤其是划过好望角那一段时，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盯着那条漫长的海上航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朕近日翻阅史书，查检前朝海外贸易旧档，发现古时中西商贸，另有一条陆上通道，自汉朝张骞凿空西域便已开辟，历经魏晋隋唐，至宋元乃至前明，似仍断续通行，史称‘丝绸之路’。商队驼马，载货而行，虽亦艰苦，但相较于你这动辄经年、风波险恶的海路，似乎……更为径直？为何尔等欧罗巴商旅，后世多舍陆路而就海路？”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郎世宁作为画家、传教士的常规知识范畴，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思索与些许茫然之色，犹豫道：“皇上恕罪，臣……臣乃一画士，兼习天文历算，对这古时商路变迁，所知不详。您所说的这条陆上丝绸之路，具体路径……臣实在不甚明了。”
我见状，知道该自己开口了。我上前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记忆中历史地理的轮廓，在亚洲大陆的腹地划出一条线：“皇上，郎修士，若论陆上丝绸之路，其主要干线，大致应是：自长安出发，向西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或阳关，进入西域，沿天山南北两路，过葱岭，进入中亚河中地区，再向西，可通往波斯、大食，最终抵达拂菻及更西的欧罗巴诸国。前朝蒙元时期，此路尤为畅通，商旅不绝。”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勾勒出这条横贯亚欧大陆腹地的古老通道，虽无精细标注，但大致方位是清晰的。这条路线，确实比绕行非洲的海路看起来“短”了不少。
郎世宁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小亚细亚与巴尔干半岛交界处，那个标识着“鄂图曼土耳其帝国”的庞大区域。他的眉头也渐渐蹙紧，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脸上露出了然与无奈混杂的神情。
“啊……是了，皇后娘娘所指的这条路，臣虽不熟悉具体古道，但若要从欧罗巴东部抵达东方，确需经过土耳其人控制的区域。” 郎世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指着地图上土耳其的位置，又比划了一下维也纳一带，“皇上，皇后娘娘，您二位或许知晓，这土耳其帝国，与我欧罗巴诸国，尤其是中欧的天主教国家，关系一向紧张，甚至可说是世代仇敌，征战不休。”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以便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那段对我们而言相对陌生的历史：“便说近的，西洋历1683年，也就是大清的康熙二十二年，土耳其当时的大维齐尔卡拉·穆斯塔法·帕夏，率领大军，一路西进，围攻神圣罗马帝国的都城维也纳，兵锋极盛，维也纳危在旦夕。”
郎世宁的语气带着一种回忆重大历史事件的沉重：“当时，若非波兰国王扬三世·索别斯基亲率大军，尤其是其麾下骁勇的翼骑兵及时来援，与守军内外夹击，大破土耳其军，维也纳城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经此一役，波兰获得了‘天主之矛’的赞誉，而维也纳则被称为‘天主之盾’。此战之后，土耳其虽未再有能力大举西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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