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台唤作“揽月台”,建在玉香楼后院的最高处,飞檐翘角,四周垂着名贵的鲛绡纱。
微风拂过,轻纱曼舞。
台上摆着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温着上好的云雾茶,瓜果点心一应俱全,角落里的瑞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此刻,十来位衣着华贵的京城贵女正端坐于此,或是轻声细语地闲谈,或是把玩着新得的珠翠,个个仪态万方,矜贵逼人。
孟禾被宋琅拉着拾阶而上,一踏入这揽月台,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些贵女看着比她小不了几岁,可一个个肌肤娇嫩,妆容精致,谈吐间透着自幼熏陶出来的底气与从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哪怕今日穿了最亮的云锦,戴了最名贵的步摇,站在这儿,依旧觉得自己像个误闯了天鹅群的村野麻雀,格格不入。
贵女们见宋琅来了,纷纷扬起笑意与她打招呼。
宋琅在这个圈子里显然人缘极好。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落在宋琅身后的孟禾身上时,笑意便收敛了些,换上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宋姐姐,这位姐姐看着面生得很,是哪家的?”一位穿着白色衣裙的贵女开口问道。
宋琅笑着将孟禾拉上前一步,道:“这位是孟姐姐,她是……”
话到了嘴边,宋琅忽然卡住了。
她转头看向孟禾,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京城里的世家圈子,哪怕是寻常走动,也是要论出身的。是哪家的嫡女,或是哪位大人的夫人,总得有个出处。
孟禾猛地僵住,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出身乡野,从薛家出来,如今又不清不楚地跟着自己的小叔子住在一处。
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要怎么说?
说自己是薛家休弃的农妇?
还是说自己如今被小叔子养在私宅里?
这哪一样说出来,都是让人不齿的笑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脸上血色尽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认得。”
贵女们闻言,纷纷循声望去,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
孟禾顺着声音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见薛文茵端坐在揽月台内侧的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湘妃竹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不是我出身乡野的大嫂嫂么?”薛文茵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近,语调拉得长长的,“噢,不对。已经和离了,那么我也该改口,称一声‘孟姐姐’了。”
此话一出,揽月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端着矜持的贵女们,纷纷用手帕掩住唇,交头接耳起来。
“原来这就是那个嫁过人还被赶出薛家门的寡妇?”
“听说她如今不守妇道,竟和自己的小叔子不清不楚地厮混在一处。”
“简直伤风败俗!我就说怎么从没见过这人,这种出身乡野的人,怎么好意思舔着脸来参加陆御史的寿宴?平白污了咱们的眼。”
薛文茵当众撕破了她那层薄薄的体面,将她不堪的过往,血淋淋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孟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站在揽月台的正中央,仿佛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雪地里,任人指点和宰割。
孟禾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角,眼眶瞬间红透了,泪珠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自己掉下一滴泪来。
青儿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家主子凭什么要受这种窝囊气?
她上前一步,挡在孟禾身前,不卑不亢地对着薛文茵道:“薛姑娘,我家主子好歹也曾是您的嫂嫂,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折辱,就不怕传出去坏了薛家的名声吗?”
薛文茵本就跋扈,见一个奴婢也敢来教训自己,脸色骤变,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青儿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揽月台上格外刺耳。
青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红肿的指印。
孟禾心头猛地一颤,她这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受委屈。
她一把将青儿拉到身后,向来温吞怯懦的性子,此刻却也生出几分火气,瞪着薛文茵道:“薛文茵,你有什么冲我来!青儿是我的丫鬟,你凭什么打她?”
“就打她怎么了?一个贱婢,也配教训我?”薛文茵冷笑道。
眼看事态要闹大,宋琅急得不行,连忙挡在中间,高声道:“各位姐姐,说话是否有点过分了?我瞧这位孟姐姐生得好看,说话也规矩,咱们都是大家闺秀,总不能在这寿宴上平白嚼舌根,平白失了咱们自己的体面!”
听到宋琅这般说,方才还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毕竟都是要脸面的人,谁也不愿意担个“嚼舌根”的恶名。
这时,坐在最里头,一直没作声的一位白衣女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生得端庄清冷,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出身极贵。
“宋妹妹说的是。”白衣女子淡淡开口,目光扫向薛文茵,“薛妹妹,还不给这位孟娘子道歉?”
这位是工部侍郎的嫡女谢婉,薛文茵咬了咬牙,虽然心有不甘,但碍于她的面子,到底不敢造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走上前,极敷衍地朝孟禾福了福身:“孟姐姐,是我方才心直口快,失言了,您大人有大量,莫怪。”
随后,又转向青儿,生硬地说了句,“方才是我鲁莽了。”
孟禾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没有搭理薛文茵,只转过身,紧紧握住青儿的手,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她转头看向宋琅,微微欠身:“多谢宋姐姐方才出言维护,我想去别处逛逛。”
谢婉见状,摇着团扇笑道:“妹妹,薛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这歉也道了,怎么还没消气?若妹妹还觉得委屈,不如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字字句句都带着软刀子。
谢婉何等身份?工部侍郎的嫡女,若是让她当众道歉,孟禾那就是给脸不要脸,得罪了整个京城的贵女圈。
孟禾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唇嗫嚅着。
宋琅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拉住孟禾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姐姐,来都来了,别因为我这点事扫了兴。这些姐姐都是极好的人,这位谢姐姐的父亲在朝中更是一言九鼎。你若是能跟她们交好,说不定对你家那位也有极大的帮助呢。”
一群贵女都笑着望着孟禾,姿态优雅,仿佛方才那些恶毒的窃窃私语根本不存在,仿佛她们从来都是这般和善。
孟禾心里堵得发慌。
她是老实,可不代表她没脾气。
被人指着鼻子骂乡野村妇,连累了青儿挨打,如今还要她笑脸相迎?
可是……宋琅那句话,又让她想起薛妄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和酸涩全都咽回肚子里,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婉见她点头,满意地笑了,让人给孟禾看茶。
贵女们又恢复了那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谢婉优雅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这玉香楼的云雾茶,乃是取自高山绝顶,一年只产几斤,最是清雅不过。既要品茶,不如咱们便以此为题,一人说上一句茶的典故或是茶理,也好添些雅趣。”
“谢姐姐好主意。”薛文茵率先掩唇笑道,一双眼睛却斜斜地瞥向孟禾,满是不怀好意。
在座的贵女们纷纷应和,个个胸有成竹。
一位姑娘轻摇团扇,率先开口:“陆羽《茶经》有云,‘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云雾茶,非得配上清晨收集的竹叶露水,方能激出那股子清冽。”
另一位贵女接话道:“品茶最讲究个‘静’字,心不静,再好的茶也是牛嚼牡丹。你看这茶汤色如碧玉,若没有个雅致的心境,岂不是糟蹋了这上好的贡品?”
贵女们引经据典,从水质到火候,从茶具到品茗的意境,说得头头是道。
她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自幼熏陶出的矜贵,每一句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划出一道高不可攀的门槛。
终于,那一道道带着审视与戏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孟禾身上。
“孟娘子,该你了。”谢婉笑得温婉,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不知你对这茶,有何高见?”
孟禾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她哪里懂什么《茶经》、什么竹叶露水?
在乡下时,她只喝过爷爷大铁锅里熬的粗茶,用来解暑解渴。
到了薛家,她成日里围着药炉转,熬的是苦涩的药汁。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只能凭本能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这茶……喝着,解渴就行,挺、挺香的。”
话音刚落,揽月台上死一般寂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满座皆是掩唇的轻笑。
那些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把把细碎的沙砾,狠狠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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