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头顺着窗纸透进来。
孟禾不知怎的，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被窝里的温度早就散尽。
她微微动了动腿，脚踝上那枚银足环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这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惹人脸红。
她撑着酸软的腰坐起身，外头一直留心着动静的青禾与喜儿立刻推门进来伺候。
“主子醒了。”青儿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床边，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主子先润润嗓子。”
喜儿则麻利地拿了件早就用熏笼烤得暖烘烘的夹袄过来，一边替孟禾披上，一边殷勤道：“昨夜主子累着了，奴婢们不敢吵您，这水温兑得刚刚好，您看是要现在洗漱，还是先吃点东西？”
这两人言语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奉承，连递个帕子都恨不得双手捧着。
孟禾哪里受过这种伺候，浑身都不自在，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问道：“衍哥儿呢？”
青儿抢先回道：“主儿一早就出门了，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说是有位贵人生辰将至，他去采买些东西，让奴婢们千万别打扰您休息。”
孟禾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揣测。
昨夜薛妄衍同她说过，称要带她一同去，她百般推辞不得。
孟禾平素本就不爱怎么梳妆打扮，草草洗了脸，坐在妆台前，却发现桌上多出了好些精致的物件。
打开那几个描金的红木匣子，里头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几支珠翠环绕的步摇。
都是薛妄衍备的。
她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本想把之前用的旧胭脂放进去，却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钱袋。
她拿起来，掂了掂，那是之前刘知福念她租房不易，提前给她结清的两批点心的钱。
看到这钱袋，孟禾心里忽然像塞了一团棉花。
刘大哥帮了她那么多，后来因为薛妄衍的缘故，她连句道别都没好好说，就没再去送过点心。
欠了的人情和银钱，总得还回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吊着人家。
她打定主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便要出门。
青儿和喜儿一看她往外走，立刻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
孟禾顿住脚步，转头道：“我就在这附近走走，去清和居还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不必跟着了。”
喜儿一听，急得连连摇头，苦着脸道：“主子可莫要为难奴婢们。薛主子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奴婢们必须时刻跟紧您，外头世道乱，您若是磕了碰了，或者再遇上什么不长眼的人，薛主子回来非剥了奴婢们的皮不可。”
孟禾看着她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叹了口气。
她知道薛妄衍那个脾气，若是不顺着他，这俩丫鬟回头肯定要受罚。
也是因为莺歌死后，她心里总有个结，瞧见这些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总想着自己能多照拂一点便是一点，不愿让她们落得个被打骂发卖的下场。
“罢了，你们跟着吧。”孟禾软下心肠，顺着她们的意思出了门。
清和居的路，她再熟悉不过。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走在这长街上，身边跟着两个规规矩矩的丫鬟，她总觉得步子格外沉，处处都透着一股别扭。
可等她转过街角，来到熟悉的位置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傻眼了。
原本那间挂着“清和居”招牌的小铺面，招牌早就不见了。
门面被重新粉刷过，改成了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连里面的伙计都换了生面孔。
孟禾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走进那间新铺子，拉住一个正在理货的伙计，轻声问：“小哥，劳驾打听一下，这原先不是一家面馆吗？刘掌柜人呢？”
那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哦，你说原先那家做面食的刘掌柜啊。他早就不做了！约莫是一个多月前吧，说是家里出了点变故，急急忙忙把这铺面低价盘了出去，听说是连夜收拾包袱，回乡下去了。至于去了哪个乡，那谁知道呢，反正走得挺急的。”
孟禾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钱袋，心里空落落的。
刘大哥那样一个热情活络的人，连铺子都经营不下去了，还走得如此匆忙。
她忽然想起那几日刘知福欲言又止的模样。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那几次登门，给他惹了闲话，才逼得他连生意都做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
一想到这里，孟禾的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正不知所措间，旁边一个正在挑拣纸张的中年客商听见了她方才的询问，忍不住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娘子，你是找原先那个清和居的刘掌柜吧？”
孟禾连忙点头：“这位大哥知晓他去了何处？”
那客商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道：“哎呀，你是不知道！他哪是家里有事回乡下去了，分明是惹了惹不起的活阎王，被人给整了！”
孟禾心下一沉，急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商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那天我正好在对面的茶摊上，亲眼瞧见的。那日晌午，突然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地痞，二话不说，进去就把店给砸了个稀巴烂！碗碟全碎了一地，连门板都给卸了。”
“刘掌柜上前去理论，还被打了一顿。最吓人的是，后来不知怎么的，闹出了人命！有几个人非说自己吃了他的面吃坏了肚子，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愣是把事儿闹到了官府。刘掌柜那是百口莫辩呐！这才几天功夫，好好的一个铺子，就被折腾得倾家荡产，开不下去了。”
“吃坏了人？闹出人命？”孟禾脸色煞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手段，这下作又狠绝的行事作风……
“可不是嘛！后来刘掌柜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躲债主去了，还是怎么着了。”客商摇了摇头，连连叹息。
孟禾失魂落魄地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街上。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青儿将这一切听得真切，立刻给喜儿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好孟禾，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中，转身快步离去。
……
清和居对面的长街拐角处，坐落着京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三楼最顶级的包厢里，雕花窗牖半敞，香炉里燃着极品的龙涎香。
薛妄衍今日难得换了一身霁青色的常服，腰束玉带，正斜倚在圈椅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白玉酒盏，听着对面的陆御史说话。
“你如今可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还得借着老夫这寿宴的由头。”陆御史捻着胡须，摇头失笑。
薛妄衍唇角微勾，刚准备开口，包厢的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扣了三声。
他眼底的笑意微微一凝。
莫言在外头守着，没有他的允许，决计不敢贸然出声。
“进。”他淡淡开口。
门被推开，青禾快步走进来，根本顾不得陆御史在场，径直走到薛妄衍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妄衍拿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
上一秒还噙在嘴角的温润笑意，在听完这句话后，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御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这是出了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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