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比菱洲冷了不止一星半点。
北风卷着干枯的落叶在长街上打着旋儿,扑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刮一样。
两人在码头下了船,便换上了厚实的冬装。
薛妄衍依旧是那身墨色的暗纹常服,外头罩了一件玄狐毛滚边的黑大氅,越发衬得他肩宽腿长,眉眼间透着股清冷的英气。
孟禾则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穿了件浅碧色的厚缎夹袍,外罩着藕荷色的斗篷,领口的一圈白狐毛几乎要把她的下半张脸都埋进去。
夜色已深,莫言早早便赶着马车在城外候着了。
两人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压在青石板路上。
车厢里拢着暖炉,薛妄衍将孟禾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孟禾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却见外头的街巷十分眼生,马车拐上了一条宽敞却陌生的新街,并不是回他们原先那个小院的路。
“衍哥儿,我们这是去哪?”孟禾有些纳闷地回过头。
薛妄衍顺势将她揽进怀里,用大氅将她裹紧,低笑道:“嫂嫂莫不是忘了?咱们去新宅。物件莫言已经差人先送过去归置好了,那边什么都不缺,嫂嫂不必担忧。”
马车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缓缓停在一处巷口。
薛妄衍先下了车,转身朝着车里伸出手,极其细心地搀扶着孟禾下来。
“主子。”莫言提着灯笼候在宅院门前,躬身行了一礼。
孟禾迈步下车,裙摆下的脚踝刚一落地,那银铃便发出一声细碎的“叮当”声。
这几日,她自然已经知晓了这足环的深意,脸上顿时一热,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小极慢,生怕走快了那铃铛响得惹人注意。
莫言耳力极好,在这寂静的夜里,那细碎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默默将头低得更深了些。
孟禾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宅院。
这是一座两进两出的精巧院落,青砖黛瓦,门庭干净,虽不如薛宅那般奢华,但比起他们之前住的那个破旧小院,简直是天差地别。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借着莫言手里的灯笼光,孟禾看清了上面的两个字,微微惊讶地念出声:“孟宅?”
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下一座宅院得要多少银子?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薛妄衍已经走上前,从背后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声音低沉缱绻。
“如何,嫂嫂欢喜吗?”
孟禾回过头,有些慌乱地看着他:“这……这宅子为何叫孟宅?我怎能……”
“因为这座宅子,本来就是嫂嫂的。”
孟禾连连摇头:“我、我哪里买得起宅子?衍哥儿你莫要拿我寻开心。”
薛妄衍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契纸,展开来,借着灯光递到她眼前。
“嫂嫂自己看。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孟禾’的名字。连衙门过税的底档,也都是嫂嫂的名讳。”
孟禾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地契。
她识字不多,但“孟禾”两个字,还有上面鲜红的官府大印,她看得真真切切。
“你……你疯了?”孟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把地契推回去,“这京城的宅子,少说也要几百上千两银子!我怎么能要你的宅子?这要是传出去……”
“我一人太孤独了。”薛妄衍没有接,反而重新将她圈进怀里,“若没有嫂嫂,我赚再多的银子,置办再大的家业,又不知该去往何处。这宅子挂在嫂嫂名下,往后我每日下值回家,看到门上那两个字,便时时刻刻都能想到嫂嫂。”
他顿了顿,侧过头,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更何况,连我这个人都是嫂嫂的,何况区区一张地契?”
孟禾捏着那张沉甸甸的地契,只觉得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寡妇,何曾想过自己能在京城拥有一座宅院?
可眼前这个男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一座天大的宅院,连同他自己的一颗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她红着眼,紧紧攥着那张地契,过了好半晌,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欢喜。”
进了院子,里头早有丫鬟和侍卫掌着灯在廊下候着了。
薛妄衍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道:“我知道嫂嫂不喜人伺候,但平日里我若不在,嫂嫂总归无聊。这两个丫鬟是莫言千挑万选的,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往后便跟着嫂嫂,端茶倒水或是解个闷儿。”
台阶下站出来两个丫鬟。
高的那个穿着件水绿色的比甲,瓜子脸,看着十分干练;矮的那个圆脸杏眼,透着股子讨喜的机灵劲儿。
两个丫鬟见着孟禾,本以为是府里的夫人,刚要开口唤“夫人”,却又听见薛妄衍方才口口声声唤着“嫂嫂”,一时间拿捏不准两人的身份,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的那个丫鬟心思转得快,立刻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主子。”
薛妄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孟禾:“高的叫青儿,矮的叫喜儿。”
他替她理了理斗篷的带子,温声道:“我书房里还有些京中递来的加急公务要连夜处理,今晚便不陪你用饭了。让她们先伺候你歇息。”
孟禾知道他刚回京,朝中必定有许多事堆着,便顺从地点了点头:“你去忙吧,莫要熬得太晚,注意身子。”
薛妄衍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书房,薛妄衍一眼便瞧见案头压着一张烫金请柬。
他拆开看了一眼,是陆御史的寿宴,两日后在玉香楼宴请四方。
他与陆御史早在边城打铁时便相识,陆御史算是他的伯乐,这寿宴于情于理都得去。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一场精彩的“鸿门宴”。
“主子。”莫言站在一旁,躬身道,“那个疯妇人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三个壮汉的死,京兆尹那边被打点过,没有任何人再敢提起,您放心。”
薛妄衍点点头,随手将请柬丢在桌上,又问起薛家盐商的事。
莫言道:“二房那边照常做着,只是自从王夫人倒台后,收敛了许多。不过,主子之前安排在盐运使的人,倒是拿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说着,莫言从怀中抽出一份密函呈上。
薛妄衍翻开,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的好二叔。”他将密函合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着,“自己是个蠢货,生出的一对儿女,竟都如此精彩。”
……
后院,新来的两个丫鬟跟得极紧,端茶递水、铺床叠被,连孟禾想倒杯水都插不上手。
这过分的殷勤让孟禾浑身不自在,草草洗漱了一番,便借口说自己困了,将两人打发到了外间。
实则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宅子太大,太空。
外间传来轻声走动的声音。
“主子。”青儿和喜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带着几分恭敬。
薛妄衍“嗯”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进了内室。
外间,青儿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没动静,忍不住拽了拽喜儿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喜儿姐姐,主子这是何意?”
喜儿虽稳重些,但到底年纪不大,也正纳闷着,小声回道:“别瞎打听主子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她也忍不住偷偷往里头瞥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内室里,孟禾听见薛妄衍进来的脚步声,不知怎的,下意识地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薛妄衍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嫂嫂睡了?”
孟禾不吭声,连呼吸都故意放得平缓。
薛妄衍也不拆穿她,自顾自地宽衣解带,将外袍搭在屏风上。
床榻微微一沉,他掀开薄被躺了进来。
下一秒,孟禾猛地绷紧了身子…
薛妄衍的大手在被窝里精准地抓住了她纤细的足踝。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枚银足环,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晃。
“叮当——”
清脆的银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禾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
薛妄衍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这副装睡的模样,眼底的墨色越来越浓。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圆润的足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孟禾再也装不下去,猛地坐起身,惊呼出声:“衍哥儿!”
薛妄衍直起身,一脸无辜地望着她,眼尾微微上挑:“哦,我还以为嫂嫂睡着了呢。”
孟禾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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