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揽月阁摸鱼笔记 竹下食铁兽

53. 悦己者容

小说:

揽月阁摸鱼笔记

作者:

竹下食铁兽

分类:

古典言情

她会来么?

皇兄下旨,姚家自然不敢不来,可昭宁那样的性子……

周承简眼前浮现出少女扛着大刀、美人含嗔着与他争辩的样子,不禁莞尔。昭宁连安王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的?若是实在不愿入宫,说不准当真会使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法子躲过去。

想到这里,周承简唇边才浮起的笑意又压了下去。

她自然是不情愿的。

如今在昭宁心里,只怕安王已是十恶不赦的小人,倒是揽月阁阁主……

周承简垂下眼,从枕下摸出一只小小锦盒。

那夜分明是鲜绿色的叶片,脉络清晰,边缘柔软,如今不过数日,青涩褪去,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也逐渐泛黄。

枯叶脆得很,周承简不敢碰。

她说的“我们”,是她与阁主,与安王有何干系?

周承简盯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何必留着。

他将盖子合上。

不过片刻,还是重新打开——罢了,再看一眼。

他终是没有忍住,两指小心翼翼捏住叶柄,将它从锦盒中取了出来。周承简屏住呼吸,掌心摊平,任由那片叶子躺在他为它准备的这一方小小天地。

倘若昭宁永远不知情就好了。

安王由她恨着,阁主由她爱着,至少总有一个自己,是她愿意亲近的。

谁知正出神时,周承简发现叶片边缘缺了一角。方才明明还没有的?还是本来就缺着?

周承简一手端着那枯叶,一手翻来覆去细细摸索盒子,没寻着碎屑,倒是不敢再碰那叶子了。

早知如此,便不该拿起来。

早知如此,便不该带回来。

连片叶子也留不住么?周承简没来由的生出几分说不清楚的懊恼。

他恨自己粗心,恨自己倒霉,恨来恨去,最恨自己是安王。

那片叶子在他掌心一动不动,静默着注视着他滑稽的一举一动。

周承简连叹气都不敢,将叶子妥善放回锦盒,端端正正摆好。

还是想见到她。

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也好。

翌日,人称京中第一风流人物的晏春绥,被请进安王府中。

此人出身不详,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一双丹凤眼尽显风骚。他平日最爱研究衣冠服饰、时兴风尚,京中哪家郎君逢相看议亲,十个里有七八个都要请他过去掌掌眼,就连那些公侯府中夫人们也常常向他讨教。

晏春绥进府时满腹狐疑,想不通安王这样一个素来与绰约风姿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王,为何会召他入府。

一路左顾右盼进了正厅,方见满屋绫罗绸缎、金银玉石琳琅满目,前头坐着一道巍然身影,他赶忙收回目光,跪下磕头。

“草民晏春绥,叩见安王殿下。”

“起来吧,”周承简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搁下衣料开门见山:“三日后本王要赴宴,你替本王挑身衣裳。”

晏春绥低头应是,慢吞吞地爬了起来,谁知安王急不可耐自己行至他跟前。

他对安王自是早有耳闻,实在不敢贸然抬头,只觉王府地砖不错;目光往上一寸,王爷一双织锦云纹长靴,做工精细;再往上,腰身精瘦,肩背伟岸,身量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

直到彻底对上那张脸。

周承简也看着他:“怎么?”

“草民失礼。”

晏春绥心惊胆战,连忙跪下请罪。

“想吐?”

“……不敢不敢,”晏春绥见安王未曾难为他,大着胆子自顾自就起了身。

做足准备横下心来后,晏春绥绕着安王走了一圈,好好打量了一番。安王这张脸实在称不上能看,再加上那一股久居于人上的冷峻气度更令人生惧。

可其骨相却优越,眉骨鼻梁挺秀,唇形也漂亮,再加上身姿挺拔,不细看的话,也可谓是翩翩君子之姿。

晏春绥随后很专业地得出了结论:“殿下不丑……不丑。”

“殿下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衣料不必靠繁复的纹样增色。依草民之见,衣着仅需取色清正,穿戴整齐即可。至于面上,殿下并未伤及眉骨、鼻梁与下颌,殿下若愿意,无需完全遮掩,以面具稍加修饰,定能叫人过目难忘。”

周承简似乎这才满意了一些,命人将早已备好的面具一并呈上。

“挑。”

三十余副面具,金的、银的、宝石的、半张脸的、全脸的,摆了满满一桌。

晏春绥霎时间哭笑不得,走上前仔细挑选,将金玉堆叠、纹样华丽的统统剔掉,最后剩下一副淡金掺银的异形面具。

那面具并不会直接生硬覆盖住周承简的脸,而是顺着他一侧眉间流畅的遮掩,绕过鼻梁,沿着脸颊恰到好处收至下颌,抹去了周承简伤痕最深、皮下异状最明显的地方,边缘起伏宛如流云,贴着他轮廓将另一侧尚算完好的眉眼、鼻梁与唇角尽数显露了出来。

周承简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再看衣裳。”

晏春绥转头看了一眼铺满一地的锦缎、玉带,又问道:“敢问殿下所赴何宴?是想显得威严些,还是温和些?”

“赏花宴,”周承简抬手扶了扶面具道:“平易近人些。”

晏春绥眼皮一跳。

玄衣不够亲切,绛紫过于轻浮,月白显得寡淡,试完衣裳挑腰带,换完发冠改配饰,连玉佩是要垂在左边还是右边,安王都要他好生说明缘由。

若不是报酬丰厚,晏春绥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一挑便是整整三日,安王前前后后试过的衣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套。

直到赏花宴那日,周承简对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淡淡开口:

“就这身吧。”

晏春绥如蒙大赦,当即行礼告辞,才走出去两步,却又被身后之人唤住。

“等等,”

周承简仍站在镜前,指尖无意识触碰着脸上新的面具,眼神却不知看向何处,似乎斟酌许久,才缓缓低声问道:

“本王今日这样……可还吓人?”

“殿下说笑了,今日您这一身清贵端方,再配上草民专制的香,恰到好处,旁人第一眼瞧见的,只会是殿下的人品风仪。”

周承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直至晏春绥走出王府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悟了。

哦,花真的开了。

御花园中各色牡丹茂盛,簇锦团花,花影重叠。

世家贵女三三两两聚在园中驻足欣赏。丝竹声起,宫人们捧着酒器与时令鲜果鱼贯而入,衣香鬓已,满园春色。

忽闻太监高声,一众姑娘循声望去,安王殿下自廊桥缓步而来。

他身姿颀长,一袭霜青暗纹圆领锦袍在日光下泛着银辉,腰间月白蹀躞束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白玉发冠高束,全身上下除了一枚温润玉佩,再无多余金饰,露出的眼睛清隽深邃,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令人胆寒的样子?

满园牡丹争奇斗艳,安王立在其间,宛若浓墨重彩里一笔带过的留白,清而不寡,淡却夺目。

“那是……安王殿下?”

“嘘,小声些!”

“可他不是……”

人群中窃窃私语,皆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凶名在外的安王。

安王与往日实在大不相同,不但衣冠清雅,身上还带着一缕淡淡的异香,乍闻清冷,人走近了,隐隐还能透出一点温润甜意,不浓不烈,随着衣袖起落四散飘来。

皇帝见周承简竟肯赴宴,已是大喜过望,又见他仪容整肃,神色柔和,不禁笑道:“承简今日精神得很。”

周承简依礼见过帝后,皇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流云斜斜拂过安王眉梢,半边脸庞在日色下显得格外清俊。

皇后打趣道:“这面具做得好生精巧别致,满园魏紫姚黄原还争得热闹,如今本宫一瞧,竟有些浓艳笨重,平白失了几分颜色。”

周承简神色如常,只道:“皇嫂说笑了,臣弟不过赶个时兴罢了。”

帝后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周承简今日确实难得温柔,他本就博览群书,年少时又游历四方,陪帝后赏了几株园中花木,引了几句前人咏花之词,言辞雅致,举止从容,竟也流露出几分陌上人如玉的气韵。

正说着话,一名宫女奉茶时不慎碰响杯盖,那宫女登时面若死灰,手一抖,滚烫茶水向外泼去。

周承简眼疾手快,伸手虚扶,托住杯底,茶水只溅湿了他袖口。

随即便道:“不妨事,下去吧。”

这反倒把那宫女惊得手足无措,连忙谢恩退下,走得太慌忙,险些还要摔跤。

这一幕落在远处几位贵女眼中,倒叫她们议论起来。

“安王殿下竟这般和颜悦色?”

“我听说他从前文武双全,后来遭逢变故才性情大变。”

“兴许是伤势痊愈,心情也好起来了?”

“他的脸……好像不似那般吓人。”

先前那些骇人传闻,仿佛皆是旁人以讹传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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