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有三件不让提的事。
一是他的脸,二是他的婚事,三是劝他遮上脸再去议婚事。
前年春,御花园设宴。
吏部尚书之女隔着屏风,远远窥见一丝安王侧颜,脸色白了,恰巧安王似有所觉,视若无睹转过脸来,她避之不及,撞上那张脸——皮肉狰狞,旧伤纵横。
那姑娘措手不及,喉间一阵翻涌,竟当着满宴宾客干呕了一声。
殿中霎时死一样的寂静。
吏部尚书惶恐不安,当即扯着女儿跪下请罪。
安王并未恼怒,反倒轻笑一声。
“大人,何罪之有啊?”
安王说着,命人撤去身前屏风,添了两盏宫灯。
“方才隔得远,想是令爱未能瞧清。”
宫人会意,将那位小姐搀到近前。
安王倚在席间,语气和善:“来,再仔细瞧瞧,本王的脸,有何异样?”
那姑娘抖得几乎站不住,被宫人掐着抬起头。灯影下的安王,皮肤下隐约可见什么细细的东西在缓缓游走,恍若活物蠕动一般。
她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吐在了安王桌前。
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安王垂眸看着满桌狼藉,毫无波澜道:“可惜了御赐的好菜。”
那姑娘呆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宫人二话不说将她押在案前,强迫按着她伏在那些被污染了的酒菜上。
“自己弄脏的,自己收拾干净。”
娇生惯养的她哪里受得住这样,浑身颤抖,挣扎不休,可是被两名宫人死死架住,将沾了秽物的菜肴送到她唇边,她只沾了一下,眼前一黑,便生生昏死过去。
安王这才罢休,摆了摆手,叫人将她拖了下去。
宫人重新撤换杯盏,安王见吏部尚书还跪在地上,心惊肉跳地不停磕着头。
“本王,很难看?”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令爱可比大人诚实得多。”
直到此刻,御座之上的皇帝才沉下脸来。
御前失仪,藐视亲王,皇帝当庭震怒,斥责吏部尚书教女无方,德行有失,命其摘冠谢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暂免朝参。
此事原本到这里也就罢了。
谁知数日之后,朝中御史参奏吏部尚书旧年失察之过,紧接着牵出几桩陈年旧案,折子一道一道呈上去,不过数月,吏部尚书获罪下狱,家产抄没,族中亦有多人受累,偌大一个尚书府,因着这么一吐,转头就灰飞烟灭了。
自此,京中人人皆知安王性情乖戾,仗着圣眷,尽拿那张毁了的脸吓人;而圣上素来偏疼他,旁人稍有冒犯,轻则获罪,重则灭门。
宫墙之外流言纷纷,宫墙之内,牡丹开得热烈,昨夜一场细雨,落红铺了满地,风一吹,湿润的花香飘进了御书房。
周承简踏进御书房,撩袍便要跪下行礼。
皇帝放下朱笔,倒有几分怅然若失道:“承简总是拘泥于这些虚礼,朕说过多少次了,私下之时,不必动辄下跪。”
“陛下乃一国之君,臣弟即为臣子,礼不可废。”周承简依旧规规矩矩行完了大礼,待到皇帝示意,才起身行至御前坐下。
皇帝重新提笔,批过两行,状似随意提及:“今年宫里的牡丹开得极盛,皇后前几日还同朕念叨,说往年赏花宴办得仓促,今年想好生热闹一回。”
“但凭皇兄安排。”
“你若嫌烦,不来也无妨,”皇帝笑着翻过一页奏折,又说:“横竖这些年都是如此,朕早都习惯了。”
周承简闻言当即起身,拱手请罪道:“臣弟知错,扫了皇兄与皇嫂的兴——”
“坐着。”
皇帝头也未抬,待他坐定,才慢悠悠蘸了朱砂,似笑非笑地扫了周承简一眼,“说来也巧,皇后拟帖之时,朕瞧见了前些日子你再三举荐的姚家书坊。他家中似乎也有一位年岁正合适的姑娘。”
周承简终于抬起头,多少有了点反应。
“姚家门第,原是不在旧例之中。不过这些日子,替宫中办差尚算勤谨。朕既赐匾,也不好只赏半截,叫姚夫人与那位姑娘进宫赏花,算是嘉奖姚氏的忠勤。”皇帝拿起新的一张奏折,徐徐道。
周承简呼吸加重了几分,脸皮底下细小地抽搐跳动着。
“怎么?”
“你觉得不妥?”
周承简袖中手逐渐握紧,低下头回话:“臣弟不敢。”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而笑了笑:“不过随口一问,承简紧张什么?”
他从案上摆着的一盘荔枝中摘了一枚,慢条斯理地剥去薄壳:“何况不过一席赏花宴,姚氏纵是商贾,如今也算是沾了几分皇恩,倘若果真缘分天定——”
“以她的出身,入王府做个侧妃,也算抬举了。”
荔枝壳在指间迸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周承简望着皇兄手中荔枝,忽然道:“祁连山那一回,她险些死了。”
皇帝手上动作停住,笑意一敛。
“那件事,是朕操之过急,”皇帝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他将剥了一半的荔枝搁回银盘,“见你几番受伤,一时心急,谁知底下人不知轻重,到底伤了她。”
周承简垂首不语。
“你为此发了那样大的脾气,朕也未曾拦你,该罚的也都罚了,你要太医,朕许你调遣太医院;要匾额,朕亲笔提了一下午;要抬举姚家,朕哪一桩没依你?”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怎么,还在怨皇兄?”
周承简当即离席跪下:“臣弟失言。”
“好心叫她来宫中见见世面,又不是要宣她赐婚,一个商户之女,架子倒是比朕这个皇帝还大。”
“她不敢。”周承简俯下身,唇角微不可察扯了一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语气愈发恭顺。
“陛下说是赏花,她便只能来赏花,陛下若说是赐婚,她也只能叩首谢恩,君恩如天,她无可拒。”
周承简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臣弟才不愿借皇兄的圣意去逼她。”
御书房中寂静良久。
皇帝失笑道:“你呀,如今也懂得怜香惜玉了。”
周承简仰望着盘中那枚光秃秃的荔枝。
“臣弟不愿强人所难。”
“朕还不知道你?从小便是这副心软的性子,”皇帝这才笑着抬手,叫他重新落座,自己则是又捻起那枚格格不入的荔枝剥了起来。
他显然做不惯这样的细活,指甲几次陷进果肉,透明的汁水顺着他指缝淌了下来。那枚原本圆润饱满的荔枝,渐渐被掐得坑坑洼洼,伤痕累累。
皇帝不以为意,低着头,耐心地将七零八落的果壳一片片揭了去。
“姚家门第,连给你做侧室都够不上。你若当真舍不得委屈了她,朕做主替她抬一抬门楣即可,金枝玉叶未必胜过蓬门女子,自古姻缘也不全看门第。”
“她未必想做王妃。”
“承简,你这性子,倒是一年比一年难说话了。”
果肉经历了许久,早失了莹润的水色,略略发黄,皇帝将荔枝递了过去。
周承简恭敬双手接过,却只将它又放回了银盘,俯身再次拜了下去。
“臣弟惶恐。”
皇帝望着跪在那的人,又看向那枚孤零零的荔枝,久久不语。
“先帝不在了,母妃也走了,到了今日,你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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