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咱们当真……要这样一路乞讨过去么?”
小陶站在院中,很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面露难色。
她的头发用一根破布条子草草打了个结,脸上抹了锅底灰,脚下踩着一双不合脚的破破烂烂的布鞋。
姚昭宁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也是一件皱皱巴巴的破洞短衫,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碗,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
活脱脱两个逃荒进京的乞儿。
“你说得在理,”姚昭宁思索片刻,“若一路讨饭过去,兴许咱们就喝不下粥了。”
小陶扶额,她哪里是这个意思,正想提议还是让赵七赶辆不起眼的车送她们过去就是了,腰间却骤然一紧。
她低头一看,自己整个人已经在天上了。
“小姐啊——”
惨叫声还没惊醒姚府上下,姚昭宁揽着小陶蹬上屋檐。
彼时天色微明,京城尚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沉睡,屋脊鳞次栉比,高高低低的家家户户隐在云烟深处。
姚昭宁怀中抱着小陶,身形依旧轻若飞鸿,时不时落在不同的屋顶,足下屋舍如潮水般逆流,偶有宿鸟惊飞,扑簌之声响起,二人已远在数丈之外。
小陶哪里体会过这样的阵仗,自己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姚昭宁裹挟着在天上乱飞,最初壮起胆子睁了个缝,瞧见空荡荡的长街如同深渊,吓得两眼一翻,死死搂着姚昭宁的脖子不敢撒手。
“小姐!小姐!我要下去!”
“快到了!小陶,你手松开点!”
“奴婢不想死啊——”
不多时,姚昭宁嫣然一笑,轻飘飘落了下来,脚下轻踮,借着一株老槐树的枝头卸力,转瞬便站稳在一处僻静巷口。
小陶双脚这才沾了地,顾不得那许多,扶着墙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姚昭宁替她拍了拍背,略显局促地开了口:“小陶,这么难受么?我都尽量放慢速度了。”
小陶面无人色,想拿袖口擦擦嘴,闻了一下,吐得更厉害了,半晌才硬挤出一句:“您……您管这叫慢?”
待二人从巷中出来,小陶眼圈鲜红,面白如纸,脚步虚浮,拄着自家小姐的树枝,走两步歇一步,浑身臭烘烘的,倒比先前更像个饿了好几日的乞丐。
姚家粥棚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清早的风尚带着霜意,大锅已烧得滚沸,米香混着柴火烟气,几个伙计来回吆喝着维持秩序,姚昭宁与小陶混在人群中,捧着破碗领了粥,寻了一处墙根蹲下。
“这粥还挺有味。”姚昭宁吹了吹碗面,啜了一口,身上顿时暖和起来。
“米看着也不差,”小陶见着碗的豁口上还有泥巴,实在难以下口,只用舌尖轻轻点了一口尝尝味道,低声道:“他们送来的都是整袋的新米。”
说着便起身将手中那碗粥让给了还在排队的一对母子。
姚昭宁扛着人飞了一早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倒顾不得什么干净还是脏,把手里那一碗粥都给喝完了,小陶回来见自家小姐捧着空碗,意犹未尽地舔嘴角,不由得目瞪口呆。
“小姐,你、你怎么都给喝完了?”
“总不能白来一趟。”
小陶哭笑不得,凑到姚昭宁耳边道:“奴婢方才打听了,他们这里只要是无父无母的,不论男女都收。”
“男的不限,来多少都要,女的嘛,还要挑一挑,每日只收三个。”
姚昭宁将碗往地上一放,起身拍了拍衣裳,拿起那根拐杖:“走,咱们也去试试。”
棚底桌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年轻的汉子跪在地上央求伙计收下自己:“求小哥通融通融吧!我爹早没了,家里就剩一个老娘病得下不来床,我同无父无母又有什么分别?我什么活也都肯干!”
那伙计三言两语打发道:“不成不成,咱们只要孤儿,你娘尚在,三天两头你总有牵挂,哪里做得长久?再说这差事原是姚老爷念着皇恩浩荡,特意给孤苦伶仃之人留的,怎好叫你占了旁人的名额?”
那年轻人脸色涨红,还想再求求情,已经被人推搡着赶到一旁去了。
轮到两个姑娘,执笔登记的伙计抬头瞧了一眼。
“女工今日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你们商量商量,谁去?”
小陶刚要开口,肩上一沉,姚昭宁一把将她推开了。
“自然是我去。”
小陶堪堪扶住桌子,愕然抬头。
姚昭宁抢先扬着嗓门道:“我先来的,自然是先让我去!”
“你这没良心的!”小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扑上前扯住姚昭宁的袖子:“若不是我一路照应,你早饿死在路上了!如今有了好去处,倒想撇下我?”
“馒头都是我讨来的!谁让你照应了?”
“你还说!”
“小哥评评理,让我俩一块去!”
二人你推我搡,险些将桌上的砚台掀翻。
那伙计见状,眉毛也没抬,见怪不怪鄙夷道:“行了行了,吵什么!”
他拍了拍桌子打断:“今日你先登记,明日你再来,再闹,两个都不要了!”
姚昭宁立刻松手,抢先往桌前一靠:“我先去!”
小陶泪眼朦胧,仍作势要扑上来,姚昭宁将她一把按住,借着拉扯的工夫,贴着小陶耳畔道:“等我三日,去找周公子。”
姚昭宁松开她,一副凶巴巴的口吻大声道:“你就别跟我抢了!我比你有力气,去了还能多挣几个钱!”
小陶吸了吸鼻子,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好!我这就走了!你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来寻我!”
旁边几个等候的流民笑了起来,催着伙计赶紧记名。
伙计这才提了笔:“你叫什么?”
“周大壮。”
“大壮?”
“怎的?女子不许叫大壮?”
伙计看了看姚昭宁那幅孱弱的模样,嗤笑一声。
“成,周大壮,家里还有几个人?”
“没了。”
“方才那个呢?”
“半路上碰见的,谁晓得她是哪家的?”
“行,进去候着,待会儿等人来领你们去庄子上。”
牛车晃晃荡荡出了城,一辆马车停在姚府门口。
三日后,宫中设宴赏花,请姚夫人与姚小姐一道入宫赴宴。
姚宽跪着接了那张烫手的帖子,手心出汗,愣是没想明白自家什么时候能够得上到宫里赏花。
送帖的内侍满面春风,笑吟吟恭喜道:“姚老爷大喜,圣上念及姚氏书坊奉差勤谨,蒙安王殿下慧眼,故而记下了姚家这份缘法。”
这喜从何来啊?
姚宽不敢抬头,捧着描金宫贴,手抖若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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