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队驶入齐都城内时,陈晚荣掀开帷帘往外望去。
她自幼未曾远行,此番出得这样远,竟也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好奇地打量着车外。
齐国依海而建,通商往来频繁,街道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商铺,道上则有许多吆喝生意的小贩,还有不少金发碧眼又或是白袍缠巾的异邦人。
陈晚荣注意到齐国街头几乎随处可见的女商人,她们有的在同人讲价,有的贩卖各类小玩意,有的则热情地招揽着生意,面上神情皆是十分快活。
她正欲收回目光,却见道旁不知何时已站了许多齐国百姓,个个仰着头朝车驾的方向张望。偶有百姓迎上陈晚荣的目光时,就会冲着她善意一笑,面上是藏不住的热切。
还有一些孩童追着仪仗队,其中一个甚至将要追到陈晚荣车旁,正捧着瓜果想递,最前头的祁自缘却似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冷冷瞥了一眼,那孩子便被生生吓退了回去。
至齐国皇宫时已近戌时。体谅陈晚荣连日赶路舟车劳顿,祁自缘便也省去了其余繁文缛节,与她简单交谈几句后,便让何辞白引路领陈晚荣去住处。
等祁自缘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后,何辞白终于按捺不住,一把牵过陈晚荣的双手晃了晃,看向她时,满目里俱是欢喜。
“晚荣,你不知这段时间我都是掰着指头数日子,日日盼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数月不见,陈晚荣自然也难掩激动,两人双手交握,各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后,何辞白才想起祁自缘吩咐的事,松开陈晚荣的手,失笑着摇头。
“瞧我这记性,一见你就把正事给忘了。你这一路下来想必累得慌,陛下为你备了歇处,我这便领你过去,咱俩边走边说。”
不同于大宁的朱墙黄瓦,齐国的宫殿多以白石垒砌,由数道廊柱支撑而起,穹顶高悬于上。有些地方还开了天窗,仰头望去,竟能透过琉璃,望见如墨夜空中几颗零散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陈晚荣一路走一路欣赏齐国迵然不同的建筑风格,又随着何辞白穿过几重宫苑。
过了一处转角后,她忽然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起初极淡,可越往里走,那花的香气也愈发浓烈起来。
陈晚荣隐约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但身旁有何辞白作陪,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去想。
终于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整座宫殿出现在面前时,陈晚荣脚下也忽地一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涌泉。四周由白璧玉石围造,正中是一座长身玉立,神情温柔的女神像。
数道水流自神像身后涌出,又洒落至池中,如此反复下来,遥遥看去,竟像是背部多生了一对晶莹的翅膀。
再望远些,陈晚荣终于知晓了先前那股花香究竟从何处而来——这座宫殿不论园中还是道旁,墙头还是廊柱,皆开满了鲜红的玫瑰。
随着她步步向前,殿中的宫灯也次第亮起,其中许多盏都挂在花间,暖黄色的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映得那些花儿也越发娇艳,瓣上的红浓得化不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枝头滴落下来。
何辞白侧头,见陈晚荣神色怔愣,双眼微弯,轻声问了句。
“喜欢吗?”
不等她回答,何辞白笑了笑,又道。
“是陛下吩咐布置的。你仔细看看可还住得惯,若是有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一声就好。”
陈晚荣将目光从那些玫瑰花上收回来,点了点头,随何辞白入了殿内。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后,何辞白见陈晚荣面露倦色,没再多言,只叮嘱一句。
“今日你赶了一路,乏得很,记得早些歇息。这齐都有的是热闹,等你休息好,明日我带你好好逛逛,保管比你在邸报上看到的那些要有意思得多。”
陈晚荣笑着应了。
送走何辞白,云岚早在码头时便被遣去私下打探女商境况,此时身边没了旁人,她想着左右无事,索性又去了趟外头的玫瑰园。
这次陈晚荣在转角处发现了一面爬满玫瑰的墙壁,仔细瞧去,那些玫瑰藤看着并不似长了许多年,墙缝间许多供它们生长的泥土甚至都是新填上的。
陈晚荣笑着摇了摇头,往前又走了一段,转进了宫殿偏外处的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照例与旁处一样种了许多红玫瑰,唯一的不同,就是院中多了一架秋千,两道绳索自高处的横木垂下,系着一方藤座,十分结实。
陈晚荣盯着那秋千看了一会儿,最终忍了想要坐上去的心思,又见那支撑秋千的杆木上竟也攀缠了许多玫瑰,不由失笑。
玫瑰是齐国的国花,那人却大张旗鼓地在殿内为她布置下这许多,想来恐怕费了许多心思,只是……
一阵风过,玫瑰丛微微摇曳,在地上投下数片朦胧的花影。
玫瑰的香气也好似随这风在院内散开,递到陈晚荣身旁时,不知怎的,她却恍然想起另一阵松柏气息。
陈晚荣仰起头,看向夜空中那弯明月。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打坐,翻书,抄经?
又或者,会不会他也在仰头观月,什么都不做,如她一般静静地在想念她?
思及此,陈晚荣笑了笑,自夜空里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往来处踱了回去。
翌日午后,何辞白早早忙完手头公务后,便去了陈晚荣的住处,寻她一起出宫。
正当二人有说有笑地往宫门的方向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大人!太后!等等,等等下官——”
这一声唤得何辞白与陈晚荣齐齐回头,原是江千还不知何时从后头追了上来,手中还提了一个看着不大的竹篮子。
待他在二人面前站定,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将放在篮中的两节竹筒取了出来。
陈晚荣定睛一看,那竹筒瞧着似是个可随身携带的饮器,上头还各自插了支打磨光滑的细竹管。
“这是下官新捣鼓的香饮子,用竹筒装着,拿这管子小口抿,边走边喝也不会洒。城中风大,逛久了容易口干,拿这个可以垫一垫。”
江千还先将其中一节竹筒递给陈晚荣,又道。
“这杯给太后……”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眼何辞白,“何大人说太后偏爱这个味儿,所以下官特意多渍了两日。”
陈晚荣还没见过这等饮法,颇有些新奇,加之昨日对这位江掌事印象不错,此刻自是不会拂了他的面子,笑眯眯地就接了过来。
轮到何辞白时,陈晚荣注意到江千还的声音似乎放软了些,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这杯……是何大人的,选的还是何大人平日惯用的口味。”
何辞白接过,淡淡一笑:“江大人有心了。”
只得了这一句,江千还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望着何辞白想要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了回去,最终拱手道。
“那下官也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望二位今日玩得尽兴。告辞。”
待他走远后,陈晚荣不着痕迹地朝何辞白那杯瞄了一眼,见竹筒下方用毛笔写了两个小字‘辞白’,一撇一捺皆十分端直,没有丝毫连笔的痕迹。
若非心中惦念,又怎会将对方的名字写得如此方正。
陈晚荣看破不说破,只端起香饮子,轻抿了一口。
浓浓的栀子花香在唇齿间漫开时,她愣了一下,再看向手中那杯香饮,眼底也多了一抹怀思。
“江掌事的手艺倒真不错。”
何辞白颔首:“江掌事手巧,人又大方,署里上下多少都尝过他的手艺。”
陈晚荣笑了笑,并未接话,心道对方做这些,又岂是区区一句大方可以解释的?只怕是为博一人欢喜,故而平日常常借着由头,把旁人都请上一遍,倒也算是煞费苦心。
何辞白显然没在意这些,见陈晚荣似是还有些发愣,在她面前扬了扬手,又顺势牵过她。
“别管这些了。走,今日我便带晚荣你在这齐都好好逛上一逛。”
……
齐都最大的街市设在海边。放眼望去,街头挂着成排的花灯,杂耍的鼓点,说书的醒木声此起彼伏,各色小食的香气也在风里飘散开来,抛圈套物的,卖花的,开胭脂铺的,一处接着一处,瞧着热闹极了。
陈晚荣挽着何辞白的手臂走在街头,忽然忆起上回在街上闲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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