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齐都城外十里长亭处,百官列队中,几名站在角落处的朝臣正在窃窃私语。
“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现在在城外吗?”
“陛下要亲自出城迎太后。”
“出城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是十里?上次缨洲倭王来访时陛下连屁股都没从龙椅上抬一下。”
“你拿缨洲倭王跟大宁太后比?一个是外交,一个是——”
“是什么?”
“……罢了,个中分寸,你自己揣度。”
“不是,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十里这般排场,是谁定的?”
“陛下亲自定的。据说还是昨夜临时加的行程。”
“临时加的然后拉着我们早起迎到城外十里?”
“能有现在这个距离你就知足吧!听说陛下最初的意思,是要亲赴港口去接。”
“港口?天子出迎至港口,史官的笔怕是都要把竹简戳穿了!”
“所以礼部的王大人当场摘了官帽,说陛下要去,他即刻告老还乡。”
“后来呢?”
“后来谈了足足三日,直到昨夜才谈成了这个‘十里’。”
“……所以这十里,还是咱陛下跟自己的礼部,谈判谈出来的。”
……
与此同时,朦胧的晨雾间,一辆海船缓缓停在了港口处。
陈晚荣负手立于船头。连着赶了一周的路,她虽有些疲惫,但目光仍不忘在齐国的海岸线与港口之间来回几遍。
齐国国都据码头不过百里,因春日风行北上,除最初一段,后半程她走的皆是水路,顺风时船行极快,远胜陆路,故这一程虽赶得急,倒也不算太累。
云岚来唤她时,陈晚荣最后看了一眼港口那些井然有序的船只,心中暗暗赞叹一句后,她便理了理衣服的褶皱,由云岚扶着下了船。
一连数日都在海上,因而终于踏上齐国国土的这一刻,陈晚荣恍惚了一瞬,抬起头时,已一眼看见了站在岸边来迎接她的齐国使臣。
为首那人竹簪挽发,一袭青衫,如一棵新生的翠柏,立在众人间,一时竟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对方甫一见她,忙行了一礼,又用大宁语道。
“下官通商署三品掌事江千还,奉旨于此恭迎太后凤驾,太后一路……一路……”
他卡了一下,耳根微红,干脆一拱手:“回太后,这套迎辞下官背了三日,方才船一靠岸,一激动,全给忘了。太后海上劳顿,先上车暖暖脚,剩下的那些,下官路上慢慢补。”
陈晚荣闻言多看了他一眼,笑着颔首。
“无妨,想来江大人在此久候,也是十分辛苦。接下来这些,也要有劳江大人了。”
江千还连声说了几句“不辛苦不辛苦”后,见陈晚荣语气和善,他便也放开了些,又同她寒暄了些旁的,面上始终洋溢着明朗的笑。
从港口到车驾的这段路,陈晚荣注意到这位江掌事似是人缘极好,码头上扛包的力夫、记账的小吏都与他熟络,因而他一路走一路被人招呼,与陈晚荣交谈的空隙,甚至还能余出功夫同唤他的人唠上两句,丝毫没有身为官员的架子。
陈晚荣心道齐国果真民风开放,又想起某人先前在月下同她说的那些,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一路行至码头尽处,陈晚荣上了为她安置的马车,意外发现车内空间极为宽敞,四周都备着烧温了的暖炉,进内只觉得温暖如春,连从海上带来的几分寒气,此时也被驱了个七七八八。
车内正中的案几摆了各色糕点与瓜果,案旁还设了矮榻,榻上铺着一层看上去十分厚实,且光泽感极好的褥子。
陈晚荣坐上去时,只觉得那褥面触感柔软,似与大宁的织物不同,不由好奇,便多问了江千还一句。
江千还笑道:“这是陛下从袤国那头贩来的料子,说是用天鹅身上最柔软的绒毛织成的。”
语罢,他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份从袖中取出的奏折,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但不过片刻,他就转向陈晚荣,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陛下对太后此行极为看重,单是下官手里这份接驾章程,前后就改了四道——第四道还是昨夜快马加鞭送到港口的。”
说到这儿时他压低了声音,又很快收住:“听说……咳,听说礼部近来很忙。具体的下官不敢妄议,总之,太后入城便知。”
……
午时,日头已经过半,
“说起来,诸位有人见过大宁太后本人吗?”
“没有。但我读过邸报。”
“邸报上怎么写的?”
“说是十五进宫,在冷宫里待过两年,先帝薨逝时她才二十出头,仅用了两年就把大宁四位辅政大臣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罢官,两个主动交权。”
“主动?你信吗?”
“不信。但邸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所以这位太后,她现在多大?”
“按周岁计法,二十三。”
“二十三?!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手段吗,那也太厉害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这位太后应该长什么样?”
“我赌一个字——凶。”
“我觉得不止凶。你想啊,冷宫两年都没死,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眼神可不得跟刀子似的?估计跟咱陛下一个德行。”
“有道理。所以我现在脑海里浮现的形象是,身高至少七尺,面如铁壁,走路带风,看人连眼皮都不用抬。”
“……你形容的那个是我们的镇北将军。”
“哎呀气质上我觉得差不多。能镇住大宁满朝文武的女人,你跟我说她能是个温温柔柔的小姑娘?”
“也是。”
“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诸位做好准备,都别失仪。”
“我倒想知道谁会先失仪——是我们,还是陛下。”
此话一出,周遭陡然一静,无人再敢接腔。半晌,才听方才那人讪讪补了句。
“我什么都没说。”
……
此时马车这头,陈晚荣正弯着她那双桃花眼,笑盈盈地接过江千还递过来的一袋零嘴,又听他解释道。
“这是下官自己渍的蜜青梅,海上下来口中容易发涩,吃这个开胃,手艺粗陋,太后凑合用。”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眼里忽然就多出几分光彩:“不过,何大人倒是说过还行,想来味道应不至太差。”
何大人?
听他提起这三个字时,声调明显比说旁的要上扬三分,陈晚荣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往口中塞了一颗梅子后,她先是真心实意地夸了几句对方的厨艺,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听江千还说下去。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段路,陈晚荣又从这位江大人口中,听到了数次她那位好友的名字,譬如——
“船舱里的厚毡是提前三日就铺上了的,何大人交代过下官,说太后腿畏湿寒,海上风毒,万万马虎不得。”
“茶是在齐国雨前,下官托商队特意捎的今年新茶。何大人说太后吃茶挑水,所以下官特意打了城西玉泉处的水来,何大人提过,说那儿的水最软。”
“前头那段路新垫过黄土,车会稳些——这个倒不是何大人交代的,是下官自己想的。”
说完这句后,他自己都愣了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此特意区分。
陈晚荣却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些门道,心道抛开别的不说,他对辞白倒确实上心,甚至在意到了连功劳簿都要替她单立一页的地步。
她面上仍带着浅笑,但再看向江千还时,眼中已多出些审视的意味。
行至半途,大约是看她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江千还难得安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太后,下官斗胆,想请教一桩悬了许久的公案——大宁的茶与齐国的茶,究竟哪个更好喝一些?”
陈晚荣失笑,给了一句外交辞令:“各有千秋。”
江千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何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到了这个份上,陈晚荣也不会看不懂他对辞白怀的是什么心思,笑了笑,状若无意地问了句。
“江大人平日和辞白很熟吗?”
江千还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对何辞白用的是近称,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脑袋,又道。
“回太后,下官与何大人在政务上确常有往来,至于私交,私交……呃,大约比普通官员还是要熟悉一些的……”
说到后头,他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瞧着似是不大有底气的样子。
陈晚荣笑着摇头:“江大人毋忧,本宫与辞白是故交,故而会有此问。况听江大人所说种种,本宫就知她在齐国过的不错,便也心安了。”
……
未时,齐国朝臣在城外等候已逾两个时辰,此时已是好奇与怨念齐飞。
“张大人呢?”
“靠着拴马桩睡着了。”
“来了来了!”
“刘大人眼花了吧,那是风卷过来的土。”
“话说有一件事你们注意到没有?陛下今日好像换了衣服。”
“他天天穿他那身玄色衮服,有什么好换的——等一下,他今天那件衮服是新的?”
“新的。金线暗纹的花样跟以前不一样,袖口的收边也换了。”
“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管御衣局。这件是半月前下旨赶制的。陛下还对纹样提了修改意见。提了三次。”
“……你是说,咱陛下,对纹样,提了三次修改意见???”
“他以前别说纹样了,连衣服尺寸变了都不会注意到好吗。”
“现在他竟对袖口金线的走向都讲究起来了,你品。”
“……我品出来了,以及,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何大人今日话格外少。”
“何大人哪日话多过?”
“不一样。今日她一直在望官道。”
……
马车经过一处闹市时,陈晚荣掀了帘,往车外望了一眼。
江千还也顺势看过去,注意到她目光看的是一处榷市,登时笑起来:“从港口到都城这一段,恰要经过两处榷市,此为第一处。太后若不嫌闷,下官能不能斗胆同您讲讲我们署先前推的契册联保之法?”
他这话本就与陈晚荣访齐的意图不谋而合,陈晚荣自然不会拒绝:“齐国通商署的折子,本宫来时也曾看过,可是说一季共增了五十六家女商入册?”
闻言,江千还的眼睛倏地亮了些,语气也有些激动。
“太后竟然当真看过我们署的册子?”
陈晚荣笑着颔首。
得了她的应允,江千还自然欢快地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从前女商寻不到保人,我们便想了个法子,让在册的老商号们彼此担保,绑作一处,一损俱损——太后您猜怎么着?头一个月,就有十七家女商入了册!十七家啊!”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何时话题就转到了陈晚荣推的新政上。
言及此,江千还沉默了片刻,难得收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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