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平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异。
“荣儿竟有主意?那太好了,快与我说来听听。”
陈晚荣道:“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从屋里寻了本易经来看,大半读不懂,可巧翻到一句,叫‘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我瞧着“含章”二字顺眼,得很,便去问父亲,父亲说其意是‘蕴含美德而不显耀’,与姐姐对他的期望应当一致,不若就叫他‘含章’如何?”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当真只是随手翻到了一页书那般轻巧。但她引的那句“含章可贞”,出处是坤卦六三爻辞,在整部《易经》中也不算好找的地方,若非通读过全篇,恐怕也不会这般信手拈来。
但宋清平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两个字上。
“含章……含章……”
她念了两遍,越念越喜欢,唇角不自觉就弯了上去。又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陈晚荣一眼,目光里竟带了些动容。
“好名字。”她轻声说。
说完这两个字,宋清平没有再急着开口,而是将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垂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默默将这个名字念给腹中的孩子听。
再抬头时,她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做母亲的人才有的郑重期许。
“含章。日后若能成肱骨之臣,为哥哥分忧,那便更好了。”
她转过头,又对门外的宦官吩咐道。
“张莘,拿些上好的布匹锦缎来,陈相女为本宫的孩子起了个好名,本宫要重重赏她。”
门外应了一声“是”,陈晚荣闻声,无意间朝门口瞥了一眼,只瞧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宦官垂首退去,步子又轻又稳,像是在宋清平身边伺候惯了的。
陈晚荣没多想什么,只是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来时,心头忽然生出几分不自在的感觉。
宋清平却已不再理会他,转身握了陈晚荣的双手,颇为好奇地问了一句。
“荣儿不是向来不喜读书么,最近好好的,怎得竟想起来看《易经》了?那可是钦天监那帮老头子才爱看的东西。”
其实私下底陈晚荣阅书不少,尤其爱读经史子集,无奈世道对女子拘束颇多,未免惹事,出门在外,她从来都说自己惫懒贪玩,尤不喜读书,故宋清平会有此问。
陈晚荣笑道:“先前父亲没告诉我要做皇后时,我还在想我未来的夫君是怎样的,便想去翻那易经学上一学。谁知那书看得我眼睛疼,也就学了这句,别的什么都没记住,不曾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宋清平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哥哥他是个很好的人,你别看他如今做了皇帝,但其实他还和早些年我偷跑出宫划伤腿时,那个冒雨背我回去的温柔哥哥是一样的。”
她说的这些,陈晚荣自是不信。宋清平幼年丧母,由兄长一手带大,这些她是知道的——但大抵天下哥哥在面对妹妹时,态度总会软化几分,待人处事也不比寻常。
至于皇帝,她只在朝宴时远远见过几回,总觉得面貌实在不符合自己对未来夫君的期望。加上书房中听到哥哥和父亲的对话,她对皇帝更是生不出什么好感来,只想着坐稳他身旁的位子,能保得家族安康便是好的。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对宋清平说出口。领了赏赐的锦缎绫罗,宋清平便说身子乏了,陈晚荣也不欲多待,叮嘱宋清平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她也就识趣地行礼退下。
出了公主府,天边已近暮色,陈晚荣在云岚的服侍下上了马车。本一路安稳坐着,只等着回那丞相府去。
不料行了半路,车却突然停了。
陈晚荣倒也不慌,摆摆手就让云岚去问问怎么个事。
云岚轻声答应,不多时人就回来,面色竟有些为难。
“小姐,车夫说前头乌泱泱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连路都挡住了。因天色已晚,车夫怕不安全,也不好贸然带我们往别的道上去,只好请小姐多等一会儿,待人散了些,咱们再走好了。”
陈晚荣却是个生性爱玩的,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反生了些好奇。
“是什么样的事值得这般稀奇?”陈晚荣来了兴致,作势就要掀帘下去。
“小姐不可!”云岚手疾眼快按住她,又道:“天色已晚,此处人多眼杂,并不安全,小姐还是不要下去为妙。”
陈晚荣不肯罢休,好说歹说一番,最终由云岚代替她去下车打听。
这次云岚去了好一会儿,彻底把原委弄了个门清,回来禀告陈晚荣:“也没甚么打紧的,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大抵身上没什么钱,碰巧老娘去世,方才立于这闹市中,要把自己卖了,想给娘挣个棺材本。”
“原是这样。”
陈晚荣应了一声,并无其余动作。
云岚偷眼瞄她,正好和她目光撞了个正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
“从前小姐遇到这种事,总会……”
似是想起什么,云岚没再提起那些旧事,转而问了句。
“小姐今日当真不去看看么?”
陈晚荣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车帘的另一侧。
恰巧人流此时分散了些,马夫寻着机会,忙不迭地驱马前行,欲要离开此地。
许是方才在车里坐了许久,陈晚荣有些闷,随手就掀帘上去,顺势看向窗外。
目之所及的应就是方才云岚同她提起的女子,只见破败的衣衫裹着她削瘦的身躯,如同套在了一根竹子上,望之触目惊心。素白的孝巾围在头上,与她长长的乌发一同随晚风扬起,如清明上坟时飘在墓旁褪色至发白的彩带,令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神伤。
就在马车将要离去之际,那女子忽然心有灵犀式地,往陈晚荣所在的马车看了一眼。
一瞬,二人目光无声对上。
隔得这样远,陈晚荣依旧看清楚了那双盈盈含泪的眸子,清凌凌地就这般望着她。
却并不叫人怜惜。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无端教人想起那风雪里被压弯却又自己直起来的松枝,好像无论雪落得多大,她总会重新站回去。
陈晚荣不由心神一动。
“停车,快停车!”
身旁的云岚被她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陈晚荣轻叹口气。
“罢了,那位姑娘看着实在太不容易,云岚,把我行囊里还剩的银子都拿出来给她,叫她找个地方,把她母亲好生安葬了吧。”
她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这话好像有些多管闲事,于是添了一句。
“本来就快到宵禁了,她堵在那里也不是个事。”
云岚闻言取过行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就知道小姐心善,刚看您往那窗外看时,就知您定是又动恻隐之心了。”
陈晚荣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云岚应了,掀帘正要下车,却听见陈晚荣又在身后添了一句。
“告诉她,不必急着找主家,先把母亲安葬了再说旁的。”
云岚去了好一阵子。
陈晚荣独自靠在车壁上,街市的喧嚣声从帘外隐隐传进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又浮现出方才女子看她的那一瞬。
陈晚荣忽然睁开眼。
“云岚。”她冲着帘外叫了一声,恰好云岚办完事回来,正欲上车。
“那女子叫什么?”
“说是姓何,旁的倒没怎么肯讲。”
陈晚荣沉默了一会儿。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她方才像是想定了什么,开口道。
“等她葬完母亲,你去接她一趟,带回府上来。”
云岚一惊:“小姐,这……您与她非亲非故,连底细都不知道,怎么能……”
“我进宫以后,身边能带的人只有你。”陈晚荣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可一个人不够,宫里头的人我更不敢用。这姑娘母亲刚亡,举目无亲,我今日施了这个恩,她不会忘。况且——”
她顿了顿,想到方才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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