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不是别人来找她的。是她自己碰上的。
秋天的时候,阿虫有一天从外面跑回来,说延康坊那边围了好多人,有一家人在搭牌坊。沈约没当回事。长安城里立牌坊的不少,旌表孝子、节妇、义士,朝廷每年批几座。但阿虫说这个不一样。他说那家人是给一个死了的姑娘立的。姑娘十九岁,嫁过去三个月丈夫就病死了,她在婆家守了两年寡,然后也死了。婆家要给她请旌表,说她是节妇。
“十九岁。”沈约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嗯。听说人很好看。”阿虫补了一句。
沈约没有去看。但第二天裴衍来槐衙的时候提了一句。他说延康坊那座牌坊的申请文书经过了大理寺,文书流转的时候从礼部转到大理寺备案。旌表节妇的程序是:家属申请,县衙核实,礼部批准,工部出图,然后建。大理寺不管旌表,但旌表的文书里如果涉及死因存疑,大理寺有权复核。
“死因存疑?”
“不存疑。病死。但她婆家递上来的申请材料里有一项'贞节事迹陈述'。写得很长。六百字。我看了一遍。里面有一句话……”裴衍从袖子里拿出一页纸,是他抄的。“'妇在夫家二载,不出闺门,不见外人,不书一字。'”
不书一字。
沈约想了想。“一个人两年不写一个字,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如果是真的。”裴衍把纸放在桌上。“但婆家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有几封信。信是她写的。婆家的人拆开看了,看完以后把信收走了。”
“信写给谁的。”
“不知道。婆家没说。但信的事在延康坊传开了。有人说信是写给一个男人的。”
沈约没有立刻去查。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把手里的抄件做完了。傍晚收工以后,她一个人走到延康坊去了。
延康坊在长安城的西南角,挨着西市不远。那座牌坊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四根石柱竖在坊门旁边的空地上,石柱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红布。石柱还没有装横梁,光秃秃的竖在那里,像四根没有枝杈的树。工地周围拢了一圈碎石和木料。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工地,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沈约没有去找那个老妇人。她找到了延康坊的坊正。
坊正姓孟,五十出头,做坊正做了八年。他在坊门口的值房里,一间比苏伯的铺子还小的屋子,桌上摊着一本坊籍册。沈约说她想了解那个姑娘的事。孟坊正问她是什么人。她说文墨斋的。孟坊正想了想,说他知道文墨斋。
“那个姑娘姓林,叫林蕙。”孟坊正说。“嫁到延康坊的杜家。杜家在坊里算中等人家,做木料生意的。杜家的儿子叫杜三郎,前年春天成的亲,四月里杜三郎就病了,七月死了。林蕙在杜家守了两年,今年三月里也病死了。杜家说她守节有功,要给她请旌表。”
“死因是什么病?”
“杜三郎是肺疾。林蕙,杜家说也是肺疾。”
“有大夫的诊断吗?”
“有。杜家请了城东的王大夫开的方子。方子在。”
沈约没有再问下去。她问的都是程序上的事。旌表的流程她知道,唐律里管旌表的条文不多,主要在《户婚律》和《礼令》里。旌表节妇的标准是“夫亡不再嫁,守节终身”或者“未及终身而亡者,其在夫家守贞之年不低于三载”。
但林蕙只守了两年。不到三年。
她又想了想。两年不到三年,但如果加上她嫁过去到丈夫死的那三个月,前后加起来算“在夫家”的时间,刚好两年零三个月。有的地方在计算时会把嫁入到夫亡的时间也算入“守贞”之期,有的不算。这个尺度是弹性的,看审批的官员怎么判断。
她关心的是那几封信。
她没有去找杜家。她找了另一个人,林蕙的娘家嫂子。
林蕙的娘家在崇仁坊,做小买卖的。她的哥哥林大郎在东市卖酱菜。林大郎的娘子姓赵,沈约辗转找到赵氏的时候,赵氏正在家里晾酱菜。院子里拉着十几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排排的萝卜干和咸菜条,空气里是浓重的醋酸味,呛得沈约眯了一下眼。
赵氏是一个爽利的女人。她把沈约让进屋里,倒了碗水。“杜家那个牌坊的事?”她说。“我知道。我也管不了。”
“信的事你知道吗?”
赵氏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水壶。“你怎么知道信的事?”
“坊里传的。”
赵氏坐下来。她的表情变了。
“那些信是我妹子写的。她嫁到杜家以后没有朋友,杜三郎死了以后更没有。杜家不让她出门。她能做的事只有两件——念经,写信。经是给死人念的。信是给活人写的。”
“信写给谁。”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酱菜在风里摆动,绳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从小的邻居。一个男孩子。两家挨着住。后来那个男孩子跟家里去了蜀中,再也没回来过。她嫁到杜家以后写的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因为她不知道人在哪里。她只是写。”
沈约没有说话。赵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三封信。信纸很薄,是最便宜的那种麻纸,折了很多次,折痕发白。赵氏把信递给她。
“杜家清理遗物的时候把信拿走了。后来我去讨回来的。杜家不想给,但我说这是我林家的人写的东西,不是杜家的。他们让了。”
沈约把信打开。
字很小。密密的。一封信两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迹不好看,但安静。没有大开大合的笔画,每一笔都收得紧,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第一封信写的是春天。她说院子里的杏花开了,她摘了一枝放在窗台上,第二天花瓣全落了,她把花瓣扫进一个小碗里,碗放在桌角。然后她写了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墙头上看隔壁院子的杏树。你说那棵树的花比我们家的白。我说不是更白,是开得晚,晚开的花颜色浅。
第二封信写的是夏天。她说热,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然后她写:我有时候想,如果你没有走,我是不是还会嫁到这里来。大概还是会的。嫁人这件事跟你走不走没有关系。但如果你没走,我就有一个可以寄信的地方。现在我连一个地址都没有。
第三封信只有半页。写的是秋天。她说她最近咳得厉害,婆婆让她喝药。然后她写了最后一句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写信。你不会看到。但我写了,这些字就在纸上了。纸上的东西比人结实。
沈约把三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里没有一句逾矩的话。没有“想你”,没有“盼归”,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私情的字眼。一个嫁了人的女人,在丈夫死后,给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童年邻居写信。写的是杏花、月亮、咳嗽。
但杜家看了这些信以后,把信收走了。他们怕的不是信的内容,他们怕的是信的存在。一个“节妇”,在夫家守寡的两年里,给一个男人写过信。哪怕信里写的是杏花。哪怕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不书一字”,杜家在旌表申请里写了这四个字。信的存在让这四个字变成了谎话。
沈约把信还给赵氏。赵氏接过去,折好,放回布包里。
沈约没有马上接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立了牌坊,林家也有脸面。”她说,“旌表节妇,旌的是夫家,也连着娘家。这是好事。”
“是好事。”赵氏看着她,“我哥前几日还算过,牌坊一立,崇仁坊卖酱菜的林家,就成了出过节妇的人家。这是我妹子拿命换来的脸面。”
她停了一下。
“可那不是我妹子。”她的声音低下去,“杜家活着的时候不让她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不给。如今她死了,杜家说她‘不书一字’,要把她刻成一块石头,立在坊门口,叫过路的人都抬头看。看的是杜家的孝义,是我林家的脸面。没有一个人看的是她。”
“我不要那个脸面。”她说,“我宁可她是个写过信、想过人、咳着嗽死的活人,也不要她做一块假的牌坊。”
“你能不能阻止那个牌坊?”赵氏问。
沈约想了很久。
从法律上说,她阻止不了。旌表的审批权在礼部。礼部批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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