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沈约收到了卢昭容的消息。
消息被包在一个很小的包裹里,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套了一个装文书的那种的旧布袋。这种布袋是吏部的人每天用来传递公文的,市面上买不到,所以特别不同。
阿虫从门口捡起来的时候说上面没写名字。苏伯看了一眼那个布袋,说是衙门里用的。沈约打开油纸,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字确实是卢昭容的。小楷,工整,每一笔都在中线上,但这是诗的出现在这个时候显得很不正常。
沈约把那首诗来回读了两遍。四句话,二十八个字。第一句是写景的,第二句是写人的,第三句用了一个典故,第四句押了一个不太常见的韵。
她把这四句话拆开来研究,这是暗语,但她跟卢昭容之间没有约定过暗语。
卢昭容第一次来文墨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看先找到你的是谁。卢昭容是一个在吏部做了很多年考功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纸条够用,什么时候纸条不够安全。她选了一首诗,说明纸条已经不安全了。
沈约把诗句里的关键字提出来。第一句里有一个“内”字,第二句里有一个“察”字,第三句的典故出自《左传》,用的是“秘而不宣”的典。第四句的韵脚是一个“函”字。
内察,秘而不宣,函。
她把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所以是有人在内部调查?秘密进行的?涉及到一份密函?
她坐在铺子里想了一会儿。卢昭容不会平白无故发这种东西过来。她在吏部考功司坐了很多年,她的信息来源沈约不清楚,但她的判断沈约信得过。
如果卢昭容认为有人在秘密调查某件事,那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她们一直在查的那条线有关。
裴衍那天傍晚来了槐衙。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从洛阳回来以后他一直在加班,每天在案卷室待到天黑,翻的东西沈约不知道。他进门的时候把一份刚从大理寺案卷室借来的旧档放在桌上,然后看见了沈约手里的那张纸。
“谁的?”
“卢昭容。”
沈约把那首诗推过去。裴衍看看了三遍以后自己就拆出来了。他的手指点在“内”字上面,又点在“察”字上面。
“刑部。”他说。
沈约看着他。
“刑部的人在查周谦。是内部的,密察。”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像是怕风把它吹走。“如果是御史台查,会有弹劾程序,我们在大理寺能看到动静。但刑部内部查自己的人,不经过大理寺,也不经过御史台。卢昭容在吏部看到的应该是刑部向吏部调取了一份人事档案,调的人是刑部自己。”
“调的是谁的档案?”
“不知道。但如果刑部在查周谦,他们会从周谦周围的人开始调档。先调外围的,最后才动他本人。”
沈约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她打开最靠里那一格。里面是所有她和裴衍收集的材料,问“刑部如果在查,我们的东西要不要给他们?”
裴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份旧档,翻了两页,又合上。他的手指在案卷的封面上来回地摩挲,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不给。”
沈约回头看他。
“我们手上的东西不是证据,是线索。线索给出去,对方有三种可能。第一,他们认可这些线索,顺着查下去,最后查出结果,这是最好的情况。第二,他们拿了线索但查不动,或者被上面压下来,线索就沉了。第三种最坏的情况,他们拿了线索,发现我们知道得太多,把我们当成需要处理的人。”
灯焰在穿堂风里抖了两下,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地响。
“所以不给。”沈约说。
“不给。但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查,不止我们在看。”
沈约把架子的门关上。她走回桌边坐下来。那张写着诗的纸还在桌上。她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雨声渐渐大了。
“有人在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问。
裴衍想了一会儿。“要看他们查的方向跟我们是不是一致。如果一致,那我们不孤单。如果不一致,那我们两边查的东西可能会撞在一起,撞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让路。”
她靠在椅背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雨声把其他声音都盖过去了,只剩下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单调的滴答声,她忽然很想睡觉。
“苏伯煮了粥。”她说。
“我不饿。”
“我也不饿,但苏伯煮了。”
裴衍站起来。他把那份旧档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雨打在他伸出去的手上,他缩回来擦了擦。“明天我去大理寺看看有没有刑部发过来的公文,如果他们在查,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走了以后沈约在槐衙又坐了一会儿。她把袖子里那张诗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把灯吹了,槐衙陷入黑暗,窗外的雨还在下。
回到铺子的时候苏伯已经睡了。灶台上扣着两碗粥。阿虫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柳十没有声音,他睡觉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候沈约会以为他没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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