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从洛阳带回来的那沓文书里有一份东西他当时没拿出来。他在槐衙的桌上把其他材料都摊开以后,从袖子最里层取出了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这是一种沈约没见过的材质,比藤纸硬,比麻纸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光泽,像被蜡擦过。
“仓里的人用这种纸记内账。外账用官定的藤纸,内账用这种。”裴衍把纸展开铺在桌上。“这种纸叫油蜡笺,洛阳坊间的一家小纸坊做的,不入官府采购名录。用它记的东西不进官方存档。”
纸上写了一列数字。每一行是一个数额,从上到下排了十七行。最小的数是三十贯,最大的是二百四十贯。每一行数字的右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有的画了一个圈,有的画了一个叉,有的画了一条短横线。
沈约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数字是用一种很淡的墨写的,不是正常的松烟墨,颜色偏灰,在油蜡笺上不渗,笔画浮在纸面上,线条锐利。
她用指甲在一个数字上轻轻刮了一下,墨没有掉,但刮痕在蜡面上留了一道白印。
“这是从哪里拿到的?”沈约抬头问。
“韩玘的仓监值房。在他桌子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这一张纸。”
沈约把十七行数字逐行看过去。圈、叉、横线,三种标记。
“圈是什么意思?叉是什么意思?横线又是什么意思?”
裴衍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带了另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旧账册。账册看着比温媒婆的底册大一些,封面是牛皮纸的,被人翻了很多次,四个角都卷了。
他把账册翻开,里面是洛阳含嘉仓过去两年的月度转输汇总。每个月一页,每页列了当月的转输用度总额、各项费目、结余。数字用正规的松烟墨写在官定藤纸上,字迹工整,这是外账。
沈约把油蜡笺和外账并排放在桌上,开始比对。
沈约先看了数额,油蜡笺上最小的三十贯,在外账上找不到对应。外账上每个月的转输用度在一千贯到两千贯之间波动,三十贯在总额面前太小了,不可能是一个月的总数。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看总额,看分类。外账的费目有十几项:脚钱、仓储费、船泊费、损耗、修缮、杂费。杂费最少,每月从几贯到几十贯不等。
沈约把杂费那一列的数字抄出来,排成一列,跟油蜡笺上的十七行比对。
有四行对上了。
油蜡笺上的三十贯、四十五贯、五十二贯、三十八贯,跟外账上开元十五年三月、五月、八月、十一月的杂费完全一致。这四行的标记都是横线。
“所以,横线是杂费?”沈约自言自语道。
她继续对。圈和叉呢?
她把外账上的其他费目也一项项抄出来比。脚钱不对,损耗不对,修缮不对。仓储费有两行数额对上了,但标记是圈。船泊费有三行对上了,标记也是圈。
等一下。
她把对上的数额排在一起看。仓储费和船泊费对上的那五行加上杂费对上的四行共九行。十七行里还剩八行。圈对上了五行,横线对上了四行,加起来九行。叉的六行一行都没对上。
叉是对不上的数字。
“叉是外账上找不到的钱。”沈约把油蜡笺上标了叉的六行数字单独抄出来。六十贯,一百二十贯,二百四十贯,九十贯,一百五十贯,七十五贯。
她在纸边上算了一下加起来是七百三十五贯。
“这笔钱从哪里来的?”
裴衍从包的最底层又拿出了两张纸。第一张是一份交割单,洛阳邸店“恒通号”开具的,日期是开元十六年二月。单上写着:发货人韩某某,折钱一百二十贯,随纲船发往长安西市的“永昌号”货栈交领,收领人位置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完全看不出底下的字。
一百二十贯,跟油蜡笺上标叉的第二行数额完全一致。
第二张是另一份交割单。同一家邸店,日期是开元十六年六月。折钱九十贯,发往长安东市的“合兴号”货栈,收领人同样被墨涂掉了。
九十贯。油蜡笺上标叉的第四行。
两份交割单,分别是两笔对不上外账的钱,但同样随纲船从洛阳发到了长安的两家不同的货栈,收领人也同样被抹掉了。
沈约把两份凭证和油蜡笺并排放在灯下。
她开始在纸上画了一些线条,洛阳含嘉仓——用度——一部分进了外账(该花的转输费),一部分没有进外账(油蜡笺上标叉的数字)。没有进外账的钱随纲船以货物的名义发到了长安的货栈。
那长安的货栈收到货以后,钱去了哪里?
“永昌号和合兴号你查过没有?”沈约问。
“查过。永昌号在西市金银行对面,开了十二年了。合兴号在东市丝绸巷,开了八年。两家都是正经邸店,在京兆府挂了号的。”
“收款人查得到吗?”
“查不到。凭证上的名字被涂掉了。邸店的底账我看不到,邸店的底账是不对外的,除非有官府的调查令,而大理寺的调查令要寺卿签。”裴衍停顿了一下。
郑卿会签吗?
沈约想起他在值房里说的话,郑卿是一个看得很远的人。他在等,等到证据链够长了再查,等到一签调查令就能把整条线拉出来的时候再签。
现在签只能查到两家柜坊的两笔汇款,所以他不会同意。
她需要找到更多的凭证。
“韩玘桌子底下只有这一张油蜡笺?”
“只有一张。”
“但他在洛阳做了两年。两年只记了十七笔,这不合理,除非他还有别的地方记账。”
裴衍看着她,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的动作,手指敲在桌面上是无声的,指腹先落,不用指节。
沈约拿起那张油蜡笺又看了一遍。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折痕的位置在第一行数字的正上方。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她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背面的左上角有一个极淡的印痕,像是另一张纸压在上面留下的。压痕只有一小段,大概两个字的宽度。她把纸拿到灯焰的侧面,用斜光照。
压痕显出来了。两个字。“丙册。”
丙册。这张油蜡笺是丙册,那么还有甲册和乙册,至少三本。
“他分了至少三本内账。”沈约把纸放下来。“这张是丙册,可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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