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沐曦院便点了灯。
容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兴奋劲,嘴张了几下,还是忍住了,罢了,可能就是这娘俩和那小子的缘分。
云曦兴致冲冲地穿好衣服,扒拉了两口粥,就带着碧桐往学堂赶。
楚家的家学,建在府邸外院的东南角,一座独立的两进小院。正中间两间教室,东间蒙学,西间经学。
蒙学的先生姓周,秀才出身,考了几次乡试未过,便绝了科举的心思,到楚家来给孩子们启蒙。收的是年纪小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楚家的姑娘们都在蒙学念书。
经学的先生姓李,原是二甲进士,性子太直在官场上待不下去,辞了官回乡,被楚老太爷请了三次才请出山,在楚家坐馆教四书五经、八股破题,奔着科举去的。也正因如此,颍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进来。
云曦到的时候,学堂已来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话。
云秀、云绮正围着云柔说话。云柔穿着一件簇新的大红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外头罩了件杏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小步摇,脑袋动一下就跟着晃,耳朵上那对珍珠耳坠也滴溜溜地转。
此刻的云柔挺着小胸脯,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个傲娇的小孔雀,听着两个妹妹的恭维,眼珠子都快长到头顶了。
云秀虽是三房的嫡女,但是三叔不过六品通判,三婶周氏嫁妆亦不丰厚,每月就是公家那点份例,自是没云柔那份体面。云绮是三房庶女,更不必提。
另一边,是几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正中间那个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的少年就是楚凌风,不愧是和楚云柔亲兄妹,看人都是鼻孔朝天,这会正在得意洋洋地说些什么。
身边围了一群少年,她都不太认识,估计是其他府里到这读书的公子们,楚凌风说着,他们不时附和两句,倒也看着十分融洽。
最角落的便是三房的嫡子楚凌轩,因着三房是庶出的缘故,三房的几个孩子都不太起眼,楚凌轩更是内向得很,一个人站在边上不说话。
云曦原是想早早来找楚凌玉,不愿和这几个孩子们折腾,只是她越想低调,就越不能低调。
“真是稀奇,四妹妹怎的来学堂了,这可没有什么金银首饰让妹妹抢呀。”云柔早就看到了云曦,看她不声不响,又觉得自己行了,把钱氏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
云曦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么没有,姐姐头上不正好有一套新的吗,妹妹也很喜欢呢。”
院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齐齐看向云曦。
因着老太太的维护,钱氏和周氏又有意谦让,楚家的孩子多半都不敢和云曦碰上,是以几个人虽然都在楚家祖宅,这一个多月也没怎么碰过面。
张彦之轻轻碰了一下楚凌风,用眼神打听:这就是你那四妹妹?
楚凌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云柔一听就炸毛,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跺脚道:“你敢!我娘才给你打了新头面,你还来抢我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云曦一听心里真是乐的不行,她都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给自己好好改一改恶女形象,却总有人追着找打。
她看着云柔,抬脚一步步往那走去,又绕着云柔认真打量起来,一边看一边和碧桐道:“你看这对珠花配我新得的豆绿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如何?”
碧桐一向在这种为非作歹的事情上很上道,点了点头:“奴婢看着很配呢,还有这对珍珠耳坠也很巧妙,动起来还能转。”
云曦也去看那对耳饰,很是惋惜:“是很新颖,可她上耳朵里了,我有点嫌弃。”
“奴婢不嫌弃呀,”碧桐的眼神带着兴奋,“您赏了奴婢吧。”
云柔听着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已然将她的饰品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气得脸都红了,手指着云曦,怒道:“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你是没爹还是没娘,天天来这抢我的东西,你真……”
“云柔!”楚凌风听着她越说越离谱,眉头一皱,几步迈过来,一把将云柔拉到身后。他看了云曦一眼,语气不太情愿,但还是开了口:“她说话没个轻重,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就到此为止,别闹大了。”
云曦心里拧巴的厉害。没穿之前她就没爹没娘,穿过来了还是没娘,有爹也和没爹一样,连个能护着她的哥哥都没有,还不如楚云柔呢。
突然间,她就不想上学了,她也想去祖母怀里哭一哭。
云曦低头压住了内心那股发酸的情绪,不想让人看到她快要掉下的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学堂。
楚凌玉是在云曦后面来的,他静静地看她去欺负别人,又看到她突然偃旗息鼓,就在他以为她会回去告状时,她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身进了学堂。
他跟在后面进去。
云曦进去时候,目光扫过角落,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背脊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他先移开了,低下头去翻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云曦也收回目光,走到前面坐下了。
何止是他,满院子人都有些怔住了,忽听小厮喊道:“先生到。”
众人才回过神来,连忙回自己座位。经学的男孩子往西间去了,蒙学的孩子进了东间。张彦之和楚凌风一道往经学走,张彦之低声问着:“你这四妹妹倒不像传言里说得那么回事。”
楚凌风心里也没琢磨明白,顾不上搭理他,匆匆进了经学。
待周夫子来时,云曦已经调整好心态。周夫子为新来的学生安排了位置,云曦因着年龄小,放到第一排正中间。凌玉基础弱些,周夫子不知他的底子,先让他跟着蒙学念几日,看看程度再说,坐到了角落里。
安排好后,周夫子带着学生们一起拜了孔夫子的画像,学生们又一起给先生行礼,这才开始正式上课。
云曦听得认真,小身子坐得板板正正。她虽然有成年人的记忆,但这些古文到底是小时候背的,多年不碰,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如今重新学起,倒也觉得新鲜。
课间的时候,云柔又恢复了她的傲娇状态,她的目光扫过凌玉桌上的书,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楚家村来的大公子吗?都十二了还跟小娃娃一起念‘人之初’,真有意思。”
旁边几个女孩子跟着笑起来。蒙学里的小孩子们不敢出声。
凌玉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云柔见他不理人,又把目光转向云曦:“四妹妹,你天天往一个乡下人跟前凑,不嫌掉价?”
云曦放下笔,站起来,“二姐姐,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和妹妹聊聊天。”云柔笑盈盈的,“我就是想不明白,祖母怎么想的,把这么个泥腿子弄进家学来。跟咱们一块儿念书,他配吗?”
云曦看着她。她知道云柔在等什么——等她发火,等她跳起来,等她像以前那样骂回去。她越激动,云柔越高兴。
云曦没接她的话,“二姐姐,你知道家学的规矩吗?”
云柔愣了一下:“什么规矩?”
“家学是老太爷手里设的。请的是李夫子和周夫子两位先生,收的是楚家子弟和姻亲故旧的孩子。凡入家学者,皆以学业论高下,不以出身论贵贱。”云曦说,“这话刻在家学门口的碑上,二姐姐天天进门,没看过?”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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