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云曦依旧每天往凌玉的院子跑，雷打不动。她以为外院那件事之后，会不一样的。
可没有。一个月，整整一个月，还是什么都不收，一句话都没有。
就像一场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不收她东西的楚凌玉。她还是那个天天往他门口跑的楚云曦。
云曦攥了攥袖子，没说话。气馁是有点气馁，但她不能停。
更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楚凌风没再来闹，钱氏那边也安安静静的，没找她麻烦，也没往外院派人。
钱氏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外院那件事，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了楚凌风，钱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她等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天一天天凉了。
正巧一日她去外院送东西，走到院门口，门是开着的。她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凌玉哥哥”，没人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就满了。被褥叠得齐整，搁在床头。墙角搁着个木箱子，是前几日老太太赏下的东西。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书页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自己做的批注。旁边还摞着两本，书页都翻得卷了边。书边上放着一个碗，碗底还剩一点粥水，连一碟小菜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视线从那本写满批注的书上移到碗边，又从碗边移回书上。
半天没动。
她每天往这儿跑，送吃的送穿的，他一样没收。他就这么一碗白粥，就着书吃。
云曦攥了攥拳头，退后两步，转头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的人被她问得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二太太那边交代了，外院客房的吃食按“村里客居”的标准给，每日早晚两顿，白粥配咸菜，午间一碗素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四小姐，有……大半个月了。”
大半个月。
外院那件事之后，楚凌风没来找麻烦，钱氏也没动静。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原来没有。钱氏的报复早来了。只是她动不了自己，所以她把气撒在了凌玉身上。
云曦站在小厨房门口，手指攥得发白。
她每天送去的食盒，原封不动搁在门口。她以为他不收是不想欠她，原来他已经连饭都吃不饱了。
他每天坐在那间客房，看书，吃饭，睡觉。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云曦想起他桌上那个碗。碗底还剩一点粥水，连一碟小菜都没有。他就那么吃。一口一口，把白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门口。
碗洗得很干净。摆得很整齐。干净得像是这个人把所有的不堪都咽下去了，只剩一只空碗。
云曦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她攥紧了拳头。她气的不是钱氏。她气的是他。
气他什么都不说。饿着不说，被欺负不说，过得不好不说。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开口。好像他一个人扛着就扛着了，饿着就饿着了，冻着就冻着了，谁也帮不了他，他也不需要谁帮。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没人会管他？她天天往他门口跑，送了两个月的东西，敲了两个月的门，他当她是什么？是老太太派来的探子？是楚家塞给他的眼线？还是个烦人的小丫头，打发不掉只能忍着？
云曦咬着嘴唇，越想越气。她气的不是他不领情，而是他连让她领情的机会都不给。
她转身就往锦荣院走。巧语在后面追：“小姐！您别冲动！”
云曦没停。她就是想让钱氏知道，有人在盯着。也让凌玉知道，他不说，有人替他说。
他不想欠她的，随他。
她做她的。
到了锦荣院，钱氏正在对账。见她进来，挑了挑眉，放下账册，笑道：“曦姐儿怎么来了？”
云曦站在堂中，仰着头看着钱氏：“二婶婶，外院客房的吃食，为什么要消减？”
钱氏的笑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曦姐儿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府里开销大，各处俭省些。”
“老太太说了，给他府里公子的份例。”
钱氏放下茶盏，笑了一声：“曦姐儿，老太太是说了。可老太太也说了，府里开销大，各处都要俭省。而且外院客房的吃食用度消减，是回过老太太的，老太太没说什么。”
云曦的胸口堵了一下。
老太太知道，但是没阻拦。
“二婶婶的意思是，”云曦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在村里饿惯了，所以到这儿也该饿着？”
钱氏的脸色淡了下来：“曦姐儿，你这话就不对了。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他一个客人，住在这儿是老太太的恩典。吃穿用度，哪一样亏了他？减些吃食，就值得你跑来跟我理论？”
云曦看着她。
钱氏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钱氏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了。”云曦说。
她转身走了。
出了锦荣院，巧语小声道：“小姐，要不……跟老太太说说？”
云曦没说话。
她忽然分不清，老太太到底是没办法，还是没当回事。
她本以为，老太太疼凌玉。可老太太知道他的吃食被减了，却没说什么。老太太明明知道他过得不好，却没管。
她知道老太太有难处。府里的开销是钱氏在管，老太太不能事事插手。凌玉只是一个旁支，老太太已经破例接他进府了，再为了吃食这种事跟二房翻脸，传出去不好看。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有点堵。
“去清晖堂。”她说。
“现在？”
“现在。”
云曦到的时候，老太太正跟林妈妈说话。见她来了，招了招手让她坐下。
“曦姐儿，凌玉哥儿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吧？”
云曦心里一紧：“回祖母，快两个月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手里捻着佛珠：“他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云曦没说话。她有预感老太太要说什么。
“当初接他来，是你说要给他赔不是。如今道歉也道了，东西也送了，伤也养好了。”老太太看着她，语气淡淡的，“祖母想着，是不是该送他回去了？”
云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祖母——”
“他到底是旁支的孩子。”老太太打断她，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留在府里这么久，外人看着不像话。再说，他在村里还有养娘，总不能一直住在咱们家。”
云曦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说的每句话都在理。凌玉不是楚家的人，只是一个旁支。接他来是“暂住养伤”，伤好了自然该走。老太太已经破例了，接他进府，给他哥儿份例，让他住外院客房。全是恩典。但恩典不能无限期地给。
可凌玉不能回去。
云曦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老太太身边，仰着头：“祖母，凌玉哥哥能不能不走？”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云曦说，“那天大夫说了，他底子亏得厉害，得慢慢养。天马上就冷了，回去村里，又要干活又要挨打，伤养不好，回头落了病根，这辈子都好不了。”
老太太没说话。
云曦咬了咬唇，又说：“祖母，容嬷嬷说，娘在的时候，常说凌玉哥哥聪明。娘亲手教他写字，教他念书，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娘养了他六年，不是让他回村里种地的。”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娘要是还在，一定舍不得他回去。”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云曦不敢说话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他以前书读得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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