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将至,程叙白手头的工作总算松快了些。江峙被强制住院休养,他便时常抽空去医院探望。
说是探望,倒更像是案情分析会。
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江峙按捺不住,非要拉着他讨论案件细节。如果程叙白实在来不了,那就是经侦队其他人。
病号服都挡不住那颗想办案的心,程叙白也只好由着他,权当是陪病人解闷了。
窗外下着冬雨。
程叙白来到病房时,江峙正盯着自己打石膏的腿发呆。
“年终奖泡汤了?”江峙扯出个笑,冷汗却浸透了鬓角。
程叙白将停职通知单对折两次,不动声色地塞进病历夹最底层:“医保局借调你两个月,做陆海新通道的数据溯源。”
他转身调配镇痛泵时,没看见江峙目光正死死盯着病历夹边缘露出的那抹暗红。
“正好……我也该休年假了。”江峙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挺好。”
程叙白背对着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停职调查对江峙这样的警察来说,简直比挨枪子儿还难受。
陈局在电话里吼得他耳膜都快破了,三令五申让他等支援,可他这驴脾气一上来,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
结果呢?
人躺进了医院,违纪通知也跟着来了。
程叙白当然懂。
那天晚上金笱意外现身,这条大鱼跟之前那些小虾米完全不同,要是能摁住他,眼前这团乱麻的案子没准儿就能扯出线头,真相大白。
江峙急着动手,他完全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俩这次,的的确确是踩过线了。
……
腊月二十八,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市局都裹了进去。
江峙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得压手的停职通知单,站在走廊尽头,医用护腰藏在警服下面,隐隐发烫。
陈局的咆哮好像还在耳朵里回放:“追车!强行变道!六车连撞!给你两月停职都是上面开了恩!”
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间,绷带缠得紧紧的,其实断了骨头比停职通知更需要两个月来长。
“你的药。”
脚步声停在身后,是程叙白。
一个纸袋被轻轻放在窗台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进口骨肽注射液。
江峙从玻璃倒影里看着那人:西装笔挺,头发丝都透着精致,像是刚从哪个金融峰会下来。
“医嘱写的,一天两针。”程叙白推了推眼镜,抬手时,腕间留置针留下的那片淤青一闪而过,“我联系了社区医院,他们会上门……”
“用不着。”江峙看也没看,把药袋往回一推,“老子又不是瘫了……”
话没说完,纸袋又被不由分说地塞回他怀里。
程叙白的手指隔着衬衫,无意中碰到了他藏在里面的护腰。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除夕夜,”程叙白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医保局要封存陆海新通道的数据库。”
他转身走向电梯,声音没什么起伏,“我需要有人盯现场。”
不锈钢电梯门像面模糊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江峙手里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通知单。
上面“停职期间严禁介入案件调查”那几个字,看得眼睛生疼。
操!
江峙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一抬眼,正对上电梯里程叙白沉静的目光。
下一秒,他把那团纸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拖着还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径直跨进了电梯。
……
停职的第七天,江峙觉得肋骨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法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还在里面安了家,顺着渝江冬天这无孔不入的湿气,滋滋地两头扯。
出院时医生千叮万嘱要绝对静养,现在倒好,陈局一纸停职令,直接给他升级成了“变相软禁”,连下楼溜达一圈都成了奢望。
玄关那边,陈局派人送来的几大包骨伤药还堆在那儿,包装袋上落了层薄灰,明晃晃地展示着主人的不待见。
他瘫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程叙白两周前硬塞给他的那盒进口骨肽注射液。
药板的铝箔边儿都快被他摸得起毛了,德文说明书被他用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旁边是几个力透纸背的潦草中文:
【一天两次,不然等死】
最后那个“死”字的收笔,不知怎么向上翘了一下,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嘲讽。
窗外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划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李白的信息跳出来:【头儿,我刚从金融城回来,听许文说,程组最近都在通宵,今早在办公室吐了血,还硬撑着不叫医生】
江峙猛地坐直身体,肋间顿时炸开尖锐的刺痛。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他却死死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几秒后,钥匙串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幺儿!外面在下雨……”母亲的喊声被电梯门截断。
直到冷风灌进单薄的毛衣,江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忘了穿外套,左手还紧攥着那盒被体温焐热的药。
那铝塑板的冰凉边缘死死抵在掌心,硌出生疼的印子,和当初程叙白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时一样,都带着强硬。
出租车迟迟不来。
江峙站在雨幕中,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给李白发了条信息:
【陆海新通案子不是年后再行动】
李白的回复快得很快:【但是数据不等人啊头儿,冬季理赔触发频率比夏季激增,程组一直在拦截资金外流,都是按亿资金计算,老子上坟都没买过这么多钱!】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的表情包。
江峙按灭屏幕,雨滴在手机黑屏上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清晰地记得程叙白教他分析资金流向图时说过的话。
“对我们来说,每一秒的延迟,都意味着又一笔黑钱正通过地下钱庄的网络流向海外。这些转走的数字背后,很可能是某个家庭积攒一生的养老钱,或者是等着救命的医疗费。”
经济犯罪的残酷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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