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杏园时,日头已近中天。林清越心绪被萧珩那场纷扬花雨搅得七零八落。
她本欲径直回府,脚步却在岔路口顿了又顿,终于还是折向城南。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她往那片梨花深处去。
沈昭说的梨园是民产,所以不似靖王府杏园那般清寂。花盛时节,游人如织,多是年轻男女携手同游,笑闹声隔着重花传来,更衬得帷帽下的她形单影只。
她垂首穿行花树下,素色裙摆拂过落英,每一步都踏碎一地香雪。
“林姑娘。”
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沉静如古井投石。
她回头看去,沈昭立在十步外一株老梨树下。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无纹无绣,挺括的衣料裹着修劲身形,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刃。与周遭的春花烂漫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他手中执一枝梨花,花枝修长,雪白花朵累累簇簇,被他这样一个人握在手中,竟有种奇异的温柔。
“沈大人。”她福身行礼,帷帽轻纱随风微动。
沈昭走近,将花枝递来。
他动作有些生硬,像是演练过许多遍也仍不熟练:“路过时见开得正好。”
他声音平稳,耳根却泛起极淡的赭色,“想……你或许会喜欢。”
林清越伸手接过。花枝入手微凉,清冽香气沁入鼻息,带着晨露未干的润意。
她抬眼朝沈昭看去,恰好捕捉到他匆忙移开的视线。
意外之余,她竟还有些诧异。
这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审问犯官时能令满堂噤声的大理寺卿,此刻竟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般局促。
“大人怎知我会来?”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抚过梨花柔软的花瓣。
“不知。”沈昭答得坦直,目光落在她帷帽垂下的轻纱上,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神情,
“只是来碰运气。”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若等不到,便去清风巷候着。”
直白得毫无修饰,却比任何精心雕琢的情话都让林清越心尖一颤。
她垂首轻嗅梨花,花香清甜,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酸涩。“这片梨园甚美。”她转开话头,望向如云似雪的花海。
“不及你。”
三字脱口而出。沈昭说完便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像是懊恼自己的失言。
他别开脸,侧颈青筋微微凸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刀柄。
林清越与他共事一年有余,太熟悉他的动作。
那是他陷入紧张或深思时的习惯。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应道:“无妨。”
风吹过,梨花簌簌而落,像一场温柔的雪。两人并肩沿小径徐行,一路无言。
游人的笑语远远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偶尔抬眼看他,只见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被花影柔化,晨光在他浓密的睫上,像是镀了层淡金。
一片花瓣飘落,沾在她肩头藕荷色的衣料上。沈昭停下脚步,自然地伸手,极轻极快地拂去。
指尖掠过衣料,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却让她肩头肌肤微微一麻。
“林姑娘。”沈昭忽然止步,转身面对她。
林清越抬眸,对上他深潭般的眼睛。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柔和了过于硬朗的轮廓。
“那日在御花园说的话,”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凿刻,“若令你为难,我致歉。”
林清越张口欲言,他却摇了摇头。
“但沈某心意不改。”沈昭凝视她,目光沉静却灼人,像是要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心里,“我不擅辞令,不会作诗,更不会如靖王那般……讨人欢心。”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风吹落几片梨花花瓣,有几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我这一生,自入大理寺起,所见皆是冤屈、罪恶、生死。手中握的是律法,心中守的是公道。我以为这便是全部。”他的声音低下来,却字字千钧,“直到遇见你。”
林清越呼吸微窒,攥着花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你让我看见,这世间除了铁律与鲜血,还有别的。”沈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剖白着自己,“有女子为了真相不畏强权,有弱质之身敢直面黑暗,有人……能在淤泥中开出最干净的花。”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极淡的墨香。
“我所能给的承诺,只有八个字。”沈昭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此生唯你,绝不相负。”
梨花如雪,簌簌落满肩头发梢。林清越怔怔望着他,忽然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面对尸山血海都不曾色变的男人,此刻竟在紧张。
“沈大人,我……”她声音发涩,喉间像堵了团浸湿的棉絮。
她要怎么说?说什么?
自己并非幼童,并非不动风月的木头。
沈昭,你眼中那份郑重,每一个字都淬过真心,我怎会不懂?
可正是这份“懂”,才让自己不敢接。
父亲刚被贬出京城,案卷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林家的罪印烙在自己的姓氏上,每每夜里都会烫得她骤然惊醒。
林清越明白,如今她能在朝中立足,靠的是陛下那点未尽的赏识,是大理寺这身官服勉强撑起的体面。若此时沾惹儿女情长,旁人会怎么说?
看,罪臣之女,倒会攀附。
与再刺人的流言相比,这或许已经是不太过分的玩笑了。
更何况……
她眼前闪过萧珩桃花眼里灼人的笑意。
自己不是木头。你们每一个人的好,她都看得见,也……都承不住。
林清越指尖微颤,心中暗语几乎要冲破胸膛。
沈昭,你最是清醒。你说你不擅风月,可你知不知道,正是这份笨拙的真诚最伤人?你若像靖王那般游戏人间,我尚可一笑置之;你若像谢大人那般含蓄守礼,我还能假装不知。
可你偏要这样——把一颗心剖开,血淋淋地捧到我面前,告诉我:“此身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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