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二月十五,花朝节。
晨光初透,细碎金芒穿过大理寺厢房旧窗棂,在堆满卷宗的梨木书案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林清越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腕骨。墨迹未干的新卷宗上,“边关互市私贩铁器案”八字力透纸背。
她已是大理寺从五品丞,特许独用的这间厢房,半年间被案牍填满,唯今日案头多了一抹亮色。
是个青瓷美人瓶,斜插三两枝初绽碧桃。粉白花瓣上晨露未晞,颤巍巍映着光。
门“吱呀”一声轻响。
“小姐,该换衣裳了。”丫鬟小桃捧着红木托盘进来,上头整齐叠着藕荷色素罗襦裙。料子光润,一看就是上好品级。
这是前日宫中尚服局特意送来的,未附只言片语,却比任何言语都耐人寻味。
林清越目光掠过衣裙,落在案角三封未启的帖笺上。
最上那封泥金压花,是靖王府徽记;其下一封靛蓝简素,仅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獬豸纹;最底那封淡青洒金,清雅书卷气扑面而来。还有……昨日散值时,御前李公公“顺路”递来的口谕:“陛下说,御花园西角的玉兰,今年开得格外好。”
一日,四邀。
她有些头疼,一时间只感觉破案都没有让她这样烦心过。小桃已利落地为她拆开发髻,乌黑青丝泻落肩头。
“姐小姐今日定要出去走走,整日闷在这堆纸里,好人都要熬干了。”铜镜里映出小桃灵动的眉眼,“要我说,王爷送的点翠簪子就极好,配这身衣裳正相宜。”
林清越任她摆弄,指尖无意识抚过最上那封靖王帖。自半月前王府盗宝案了结,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她却比往日更勤勉地埋首卷宗。
父亲林泓贬为庶民后闭门不出,母亲携幼弟南归养病,京城偌大,能让她心定的,只剩这间充斥墨与案牒气息的厢房,和清风巷那方寂寥小院。
“小姐不要拉着脸发愁呀。”春杏为她绾好朝云髻,插入那支点翠蝴蝶簪,翅翼轻颤,流光溢彩,语间满是笑意,“王爷待姐姐的心意,满京城都瞧得见。沈大人虽沉默,可人靠得住。谢编修温柔体贴,学问又好。便是陛下……”
她吐吐舌,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铜镜里,藕荷色罗裙衬得镜中人人肤光胜雪,眉眼却被倦色染淡。这半年,她像一株被疾风催着长的藤,从深闺到朝堂,从罪臣之女到御前红人,来不及思量想攀附哪棵乔木,已身不由己地悬在了半空。
“去杏园。”林清越起身,衣袂拂过案角,带起一丝墨香。
至少,该当面将话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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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杏园是靖王府私产,高墙深锁,平日不纳闲人。林清越到时,朱门半开,满园杏云蒸霞蔚,风过处落英簌簌,在地上铺了层浅浅的雪。
萧珩候在门内一株老杏下。今日未着亲王常服,一袭藕色素面锦袍,玉冠束发,手中未执惯常的泥金折扇,反拎着个精巧竹编食盒。
见她身影转过照壁,他眼中倏然一亮,似晨曦破开云层。
“小鹿儿,”他迎上来,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帷帽,指尖似无意擦过她手背,温热一触即离,“我还当你又要寻个由头推了。”
林清越敛衽:“王爷相邀,清越不敢。”
“说了你我二人私下不必行这些虚礼。”萧珩引她入园,青石小径两侧杏枝低垂,偶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不在意,“带你瞧个地方,我幼时常躲在那儿。”
穿过重重花海,至一临溪六角亭。亭中石桌已布好素釉茶具,食盒揭开,四色细点精巧如画:梅花糕剔透,杏花酥层叠,玫瑰饼嫣红,另有一白玉壶,隐隐透出温润热气。
“都是今早小厨房里现做的。”萧珩执壶斟酒,澄澈酒液注入瓷杯,漾开淡淡花香,“你今日可有口福了,这是去年埋下的杏花酿,独这一坛。”
林清越浅啜,眼前一亮。这酒清甜中带着微醺暖意,确是好酒。
“喜欢?”萧珩看着她抿酒的侧脸,目光专注。
“很好。”她放下杯,抬眸,“王爷今日邀我,当不止品酒赏花。”
萧珩笑了,在她对面坐下,袖口拂过石桌,带走几瓣落花。“小鹿儿还是这么剔透。”他敛了玩笑神色,“那日宫门外的话,字字出自肺腑。我知你现在心绪未定,无妨,我侯得起。只是——”他倾身向前,声音低下来,“别总避着我,可好?”
他看出来了。
林清越指尖微蜷。
她确实在躲。自那夜剖白后,她不知如何应对这般炽热的直白,连同沈昭沉静的守候、谢临渊温存的陪伴,都成了心头的负累。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埋在案件中,几乎把大理寺积压的陈案都翻了个遍,忙得脚不沾地。仿佛这样忙碌起来,才能不去想那夜几人突来的感情。
“王爷厚爱,清越感怀。然如今我只愿尽心大理寺职守,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求公。儿女私情……”
“与报国何碍?”萧珩截断她,眸光灼灼,“我钟意的,恰是此刻的你。若你成了只知柴米油盐的寻常妇人,反倒无趣。”
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肩头一瓣杏花,指尖若有似无触到罗衣下清瘦的肩骨,“林清越,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会守在这里,护着你,等你哪日回头——”他顿了顿,一字字道,“看我一眼。”
春风骤起,吹落满树花雪。
林清越垂睫,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酒影上,心湖亦被搅乱。
萧珩看出林清越鹌鹑似的逃避,却并不点破,只是忽而起身:“来,带你看样东西。”
溪边系着一叶窄窄竹筏。他先跃上,回身伸手。林清越迟疑一瞬,将手递去,被他稳稳握住,轻轻一带便上了筏。
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热,坚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一触即离。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稳了她,又在下一秒便松开,让她连抽手的反应都显得滞后。
林清越指尖蜷了蜷,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已执起青竹长篙,点向岸边青石。篙尖没入水中,涟漪圈圈荡开,搅碎了倒映的满树繁花。
竹筏微微一震,随即顺从地离岸,滑入溪流中央。
水流托着筏子,恍恍惚惚地漂着。两岸杏花开到极盛,累累叠叠压弯了枝桠,粉白的花云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整片天光云影、锦绣花事,都倾倒在这脉清溪里,筏子便像是行在一片流动的、柔软的、芬芳的云端之上。
潺潺水声包裹了一切,将身后的亭台、先前的对话、乃至整个京城的喧嚣,都温柔地隔绝在外,世界陡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篙声欸乃,规律地破开水纹。萧珩背对着她撑篙,肩背的线条在春日单薄的锦袍下显得舒展而有力。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风过花梢的轻响。
“幼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水声里,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平缓,“我常偷溜至此。”
林清越抬眸,看向他的侧影。
“母妃出身算不得显赫,在宫里,我们母子像两个淡淡的影子。”
竹篙提起,又落下,水珠顺着篙身滚落,砸回溪面,叮咚一声轻响。
“只有这儿,墙高,树密,先帝顾不上,宫人们也懒得来寻。花开了,又落了,自生自灭,反倒自在。”他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眼睛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像是透过此刻的繁华,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孤零零坐在溪边的孩童。“那时总痴想,若能一辈子离了那四四方方的天,找个这样的地方,圈起来,种花,钓鱼,读书,了此残生,倒也是好。”
林清越心头微动。她所熟知的靖王萧珩,是宴席上谈笑风生的天潢贵胄,是朝堂间游刃有余的年轻亲王。她从未想过,这张总是漫不经心的笑脸背后,也曾有过这般清冷寂寥的底色。
竹筏轻轻磕碰岸边,停了下来。此处杏林更密,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
萧珩先一步跃上岸,又伸手拉她上来。
“后来皇侄继位,我封了王,有了府邸,有了权柄,反倒……离不得京城了。”他握住她递来的手腕,这次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带上了岸。掌心热度再次传来,力道清晰。“朝堂这潭水,看着清,底下不知多深。皇侄年轻,有些事,有些人,他不好做,不便看,便得有人替他看着。”
他松开手,目光却未移开,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累极了,烦透了的时候,还是会来这儿坐坐,好像就能喘口气。”
他引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脚下是松软陈年的花瓣积成的“雪”,每一步都陷进去,悄无声息。
花枝低垂,拂过衣襟鬓角,如同穿越一道道用花编织的拱门。
“如今,”他在一株尤其粗壮繁茂的老杏树下停住,转身面对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想带你来。”
林清越尚未完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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