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签押房的四壁映得昏黄,卷宗堆积如山。林清越的手指停留在那份泛黄的江南治水案卷宗上,指尖压着“赵志远”三个字,微微发白。
通判是知府的副手,有监察之责,所有银两出入都需他副署。
若王崇礼贪污,赵志远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卷宗里,赵志远的证词都是“不知情”“未察觉”“知府独断”,干净得可疑。而治水工程验收时,他是主要验收人之一。
萧珩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接道:“不仅干净,他还捞了个好名声。看这里——”他俯身,指向验收文书末尾的评语,“‘工坚料实,深得民心’,他是主要验收人之一,签的名字力透纸背。若工程当真扎实,他自然有功;若工程有问题,他此刻的‘不知情’就成了最好的护身符。进退皆宜,这赵通判,可不简单。”
“这个赵志远现在何处?”林清越抬头询问目光直接投向萧珏。。
萧珏颔首,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快步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吏部的档案抄录便送了进来。
他快速翻阅,目光在某一页停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里压着冰冷的怒意,“江南案后考核,赵志远获‘优等’,评语是‘勤谨老成,可堪大用’。旋即调任京城,入吏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任吏部考功司郎中。”
沈昭眼神一凛:“考功司掌官员铨选考课,权柄极重。他若真是同谋,坐稳了这个位置,便可只手遮天。抹平旧案痕迹,提拔自己人,甚至……将可能知情或威胁到他的人,不动声色地调离、压制,或像周明轩那样,看似‘合理’地安插到眼皮底下,以便监控。”
林清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周明轩能进翰林院,说不定就有他的运作。如此一来,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已死的王崇礼和看起来同样‘干净’甚至‘有功’的赵志远本人。”
萧珩冷笑:“真是好算计。”
“查赵志远。”萧珏合上档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沈昭,你亲自带人去吏部,立刻拿人。不必惊动旁人,尤其避免与吏部其他官员多做纠缠。”
“臣遵旨。”
沈昭领命而去,肩上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动作,转身时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林清越目光追随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沈昭回来了。
他官袍下摆沾着夜露,脸色比离去时更加苍白,肩头绷带上隐隐渗出一抹暗红。
他径直走到萧珏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郁:“陛下,臣等迟了一步。赵志远已在吏部值房内……服毒自尽。”
室内一片死寂。
“现场如何?”萧珏问,指节扣在紫檀木案沿上。
“倒在书案后,口鼻流血,毒性甚烈。手中紧握一封遗书。”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纸包裹的信函,恭敬呈上,“内容……是认罪。”
萧珏展开遗书,快速扫过。信上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端正,详细承认了与王崇礼合谋贪污治水银两,为掩盖罪行,指使杀害察觉端倪的陈文启与暗中调查的周明轩,并构陷谢阁老以转移视线。
末尾写道:“罪臣悔不当初,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以慰亡灵。万般罪愆,皆在臣一身,伏乞陛下勿累臣之家人。”
又一个关键人物,在即将被触及的前一刻,干净利落地“死无对证”。
案子走到这里,似乎可以勾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王崇礼、赵志远贪污杀人,谢阁老包庇或被迫牵连而后畏罪自杀,周明轩或是同谋或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大理寺派来的老文书甚至已经开始斟酌结案陈词的用语。
但林清越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证物中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如阴云笼罩心头。
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戏本,每个角色都在既定的时刻登台、表演、然后按照要求退场,留下一个工整到虚假的结局。
她不信。
深吸一口气,她将那些几乎要定案的文书推开,重新拉过了盛放证物的托盘。烛火因她的动作摇曳了一下,映得她眉眼越发沉静执拗。
当重新查看周明轩手中那块碎布时,她忽然发现一个细微的异常:云雷纹的绣线,颜色深浅不一,边缘处的蓝线比中心处新些,光泽也不同,像是后来补绣上去的。
她托人找来谢临渊。迈进签押房时,谢临渊的眼睛还带着血丝。
父亲刚去,家逢大变。不过短短两日,他已清减了许多,月白儒衫显得有些空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眸中血丝未退,但言行举止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固有的从容仪态。只是脸色苍白,唇色很淡。
林清越将碎布递给他,轻声道:“谢公子,麻烦你仔细看看,这纹样……真是谢家的吗?”
谢临渊接过,就着烛火细看。他的指尖抚过纹路,一寸寸地细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看得极为认真。许久,才抬起头,肯定地道:“林姑娘,此物绝非出自我谢家绣娘之手。”
他肯定道,指向纹样边缘解释,“谢家的云雷纹,每一道雷纹都是顺时针旋转,寓意‘顺天应人’。但这块是逆时针旋转,且线条僵硬,不够流畅。”
他又指向绣线,“而且你看这颜色过渡,谢家绣娘用的是京绣的‘平针’技法,色泽均匀,过渡自然;但这块布用的是苏绣的‘抢针’,颜色由深到浅,是有层次的变化。”
最后,他将碎布置于鼻端,轻轻一嗅:“再者,此布质地虽是上好的松江细布,但我谢家内眷衣物,多年来只选用杭绸或蜀锦,几乎不用松江布。此物……似是而非,应是仿造,却在关键细节上露了马脚。”
所以,碎布是伪造的!
这个结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表面即将凝固的平静。
既然指向谢家的关键物证可能是假的,那么其他证据呢?
林清越立刻重新捧起那本从王崇礼处搜出的关键账册。她将它侧对着烛光,缓缓倾斜角度,仔细观察纸张的纹理与色泽。又轻轻抚摸边缘的磨损处,指尖感受着那种刻意营造的“古旧”感。
她自幼受母亲熏陶,对古籍书画的纸张、墨色颇有了解。
“纸张是新的,”她喃喃道,“用了淡茶反复渍染做旧,边缘磨损也是人为打磨,手法很高明,几乎乱真。但这纸纹的紧致度,还有这墨……”她将账册凑近鼻尖,闭目细闻,“松烟墨的灰调模仿得很像,但最底下,还藏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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