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被“请”到清风巷时,已是子时三刻。
巷外秋风肃杀,卷着落叶扑打窗纸。西厢烛火跳了两跳,映在她紧攥帕子的手上,指尖白得泛青。
她看见林清越臂上缠着新换的白纱,渗出淡红血渍,瞳孔微微一缩,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林清越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反而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陶壶,斟了两杯热茶,推一杯过去。
“苏姑娘。”声音平得像秋夜里的潭水,“赵琰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婉清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才道:“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那你为何……”林清越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在弹《广陵散》第三叠时,指法顿了两次?”她抬眼看过去,“那两处本不该顿。你是故意的。”
她紧紧盯着苏婉清,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看见赵琰离席,故意弹错示警,对吗?”
“当啷”。
苏婉清手一颤,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她肩膀开始发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我不知道他是前朝余孽……”话一出口就带了哽咽,“三年前在苏州,他在河边吹笛子,笛声能把月亮都吹凉了……他说他是江南赵家的儿子,家道中落,来京城投亲。他说要办一件大事,等办成了,就带我回江南,开一间琴馆……我只想要个安生日子,这有错吗?”
屋内死寂。
林清越放下茶杯,瓷底碰桌面,轻轻一声。
“爱一个人没有错。”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摇,“可苏姑娘,你十二岁就识得他,当真看不出他眼底藏的东西?”
苏婉清猛地抬头。
“他看你时,眼里有愧疚。”林清越转过身,背光站着,轮廓被烛光镶了道金边,“他抱你时,手会先握成拳再松开,那是克制的动作。一个人若真心想和你过安生日子,不会时时刻刻都像在告别。”
这话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什么。
苏婉清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的哭声。
萧珏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他已换下染血的衣袍,一身玄青常服,可那通身的气度是换不掉的。他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山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苏婉清面前站定,没低头看她,目光落在虚空里。
“帮我们抓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朕可免你死罪,许你隐姓埋名,另择良人。”
苏婉清从指缝间抬起眼,泪痕斑驳的脸在烛光下惨白如纸。她看了看萧珏,又看向林清越,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
许久,她哑声问:“……我该怎么做?”
-
两日后,城西十里亭。
这里是出京的必经之路,亭边有棵百年老槐,枝叶如盖。苏婉清独自站在亭中,一袭水绿衣裙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她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那是赵琰送她的定情信物。
辰时三刻,马蹄声自官道尽头传来。
是一匹白马,马上人戴斗笠,青衫磊落。
果然是赵琰。
他勒马下鞍时动作轻捷如燕,落地无声。沈昭在三十步外的土坡后眯起眼,心中暗带。
这身法,果然未废武功。
“婉清!”
赵琰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握她的手。可指尖将触未触时,苏婉清往后撤了半步。
那只手就僵在半空。
“赵琰。”她看着他,眼泪先于话语滚下来,“你骗了我。”
虽然众人看不清斗笠下的脸,可赵琰的肩线明显绷紧了。
“你知道了?”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河。
“大理寺都告诉我了。”苏婉清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前朝皇室遗孤……复国……造反……赵琰,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赵琰苦笑。他抬手摘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在苏婉清的视线中,他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从我记事起,周先生就告诉我,”他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赵家的江山被人夺了,赵家的子孙活着只为一件事:夺回来。五岁练剑,七岁读兵书,十二岁开始杀人……婉清,你以为我愿意?”
他忽地伸手握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她吃痛皱眉:“三年前在苏州河边找到你,我当真想过放下一切!可那晚周先生找到我,他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他说少主若弃大业,老臣便撞死在此!”
苏婉清眼泪流得更凶。
“你若愿意,”赵琰松开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就跟我走。我们去江南,等大事成了,我许你皇后之位。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不怪你。”
这话像最后一道堤坝,轰然倒塌。
苏婉清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颤抖。“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赵琰身体僵了一瞬。
随即,他收紧手臂,抱得那么用力,骨节都泛了白,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而就在这一瞬——
“唰!唰!唰!”
草丛、树后、土坡后,伏兵如鬼魅般暴起。弓弩上弦声连成一片,刀剑出鞘的寒光刺得人眼疼。不过呼吸之间,小小十里亭已被围成铁桶。
萧珏自人群中走出。玄色披风在秋风里猎猎翻飞。
“赵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放下玉玺,朕可留你全尸。”
赵琰缓缓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苏婉清,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婉清,”他轻声道,“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他们。”
苏婉清泪流满面,一步步往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摇摇欲坠:“对不起……赵琰……我不能看着你……把更多人拖进地狱……”
“地狱?”
赵琰猛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笑够了,他死死盯着萧珏,眼底烧起疯狂的火焰:“这人间本来就是地狱!萧家人坐江山八十年,边境战乱死了多少百姓?去年黄河决堤,朝廷拨的赈灾银有多少进了贪官的口袋?你们在维护的不是太平盛世,是另一个地狱!”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布包袱,猛地扯开——
传国玉玺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那光此刻看着竟有些刺眼。
“萧珏!”赵琰高举玉玺,嘶声吼道,“你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朝中还有我们的人!军中也有!你永远抓不完!前朝血脉不绝,复国大业不——”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掼!
这一下猝不及防。那玉玺离地不过三尺,眼看就要四分五裂——
一道鹅黄身影如离弦之箭扑出!
“小鹿儿!”
“清越!”
“不可!”
惊呼声炸开的瞬间,林清越根本什么都没想。她只看见那玉玺在往下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碎!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只觉得不能让它碎。玉玺若碎,前朝余孽便有了煽动民心的借口;玉玺若碎,这场动荡永无宁日。
她扑倒在地,双臂死死抱住下坠的玉玺。冲击力大得惊人,推着她整个人在粗砺的地面上滑出半丈远,砂石瞬间磨破了衣袖、裙摆,皮肉撕裂的痛楚炸开。
可她的手抱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玉玺完好无损。
“清越!”
沈昭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他单膝跪地,想扶她又不敢碰,目光扫过她血肉模糊的手臂和膝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墨色,愤怒和后怕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一贯的冷峻。
萧珩第二个到。他折扇已弹出刃锋,扇尖直指赵琰咽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死。”
而萧珏缓缓走过来,步子很稳,可若细看,他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俯身从林清越怀中接过玉玺,指尖拂过冰凉玉身,然后抬眼看向赵琰。
那目光冷如深潭寒铁。
“拿下。”
两个字,斩钉截铁。
赵琰没反抗。
他呆呆看着被沈昭护在怀里的林清越,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玉玺的女子,眼中疯狂的火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清越忍着痛,在沈昭的搀扶下站起身。
尽管她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仍尽力挺直脊背。
“大理寺评事,林清越。”
“林清越……”赵琰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周先生总说,萧氏气数已尽,天下苦其久矣。可若连你这样的女子都愿为他们舍命……”
他摇摇头,垂下双手,任由官差上前锁拿镣铐。
“或许,真是天意吧。”
铁链哗啦作响。他被押着转身,走过苏婉清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苏婉清瘫软在地,哭得蜷缩成一团。
秋风卷过十里亭,吹散了那句最后的叹息,也吹落了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
萧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玺,又抬眼望向林清越。她正由沈昭扶着包扎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汗,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眸色深了深,转身对侍卫长道:“押回天牢,严加看守。传朕旨意,全城搜捕前朝余党,一个不许放过。”
“遵旨!”
马蹄声远去,尘土渐落。萧珩收起折扇,走到林清越面前,想说什么,却见沈昭正半跪着给她膝盖上药。
他动作很轻,小心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萧珩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的草屑。
谢临渊站在几步外,衣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若我再精于习武……说不定,就能护着她了。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时,林清越包扎妥当。她试着走了两步,疼得蹙眉,却还是对沈昭逞强道:“沈大人,我没事了。”
沈昭没说话,只是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怕她摔倒。
“小鹿儿,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冒险的事。”萧珏凑过来,眼中惊魂未定,“不然,你们家那侍女可让你消停不了。”
林清越身形微不可察的一滞,仿佛已经预见了回家后小桃边流泪边唠叨的景象。
萧珏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能骑马么?”
“能。”
“好。”他翻身上马,勒缰看向她,“随朕回宫复命。你父亲的事……朕有旨意。”
林清越心头一紧,抬眼看他。
萧珏却已策马转身,玄色披风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
风里传来他最后一句。
“林清越,你很好。”
她怔在原地。
秋风更紧了。
-
案子结了。
赵琰入狱,周福已死,前朝余孽在京中的十七个据点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朝官共二十三人,皆按律严惩。传国玉玺重归国库,锁入深柜,或许永无再见天日之时。
林清越护玺有功,明旨嘉奖,擢升从五品大理寺丞,赐御前行走金牌,赏银千两,锦缎百匹。
可她去养心殿领旨谢恩那日,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青色官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殿内焚着清心的苏合香,却压不住她心头那份沉重。萧珏挥退所有内侍,只余他们二人。
殿门合上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还在想令尊的事?”他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辨喜怒。
林清越撩袍跪下,背脊习惯性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折的竹:“臣父罪责深重,臣不敢忘,亦……无颜受此厚赏。”
“无颜?”萧珏轻哼一声,搁下朱笔,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明黄的袍角映入她低垂的视线,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向上一带,“起来说话。”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精准地卡在她无法轻易挣脱又不至于疼痛的界限。林清越被迫起身,抬眼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年轻的帝王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眼底竟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柔和的审视。
“林清越,你听着。”他并未立刻松手,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晰,“你父亲走了岔路,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你,走的是正道,是朕亲眼所见、亲身体会的忠直与才干。朕若因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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