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风巷时,暮云已四合,檐角挑起了薄薄的、鸦青色的夜。
林清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却见小院石阶下静静立着一道她不算陌生的身影。
是御前大太监李德全。
一盏素纱宫灯提在他手中,昏黄光晕将他面上年岁雕琢的纹路照得深浅分明,也照亮了青石板上零落的杏花瓣。
“林大人,陛下有请。”李德全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却在这方寸小院里激起看不见的千层涟漪。
林清越心下一紧,指尖还残留着白日梨枝的凉意:“此刻入宫?”
“是,陛下在御花园候着。”李德全抬眼,那双侍奉两朝天子的眼睛在灯影里深不见底,却罕见地泄出一丝近似温和的深意,“陛下说,有件东西,需亲手交给大人。”
皇命如天,她只得更衣随行。马车碾过宵禁前最后的市井喧嚣,驶入森严宫门时,远处鼓楼正传来初更的闷响。
御花园今夜静得异样,沿途只见羽林卫铁甲森然,静立如塑,连惯常的虫鸣都听不见。华灯初上,将满园玉兰照得通明如月殿,却照不透那重重叠叠的夜色。
萧珏独自立于最大的一株玉兰树下。
他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唯衣摆用金线绣的暗纹在宫灯下偶尔流转,如蛰伏的龙鳞微光。
他并未负手,反而手持一盏未点的素纱宫灯,正低头看着灯面。那专注的姿态,不像睥睨天下的帝王,倒像个等心上人赴约的少年郎。
“陛下。”林清越趋前,裙裾扫过落花,行了跪礼。
萧珏转身,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来了。”他挥手,连李德全也退至十步外的月洞门边,垂首而立,成了夜色里一道沉默的影子。
“陪朕走走。”
二人沿□□徐行。她的藕荷色裙摆与他的玄色衣角偶尔相触,又迅速分开,像两尾试探的鱼。
萧珏不语,林清越亦不敢言。空气里有玉兰过于浓烈的香,混着水边湿润的苔藓气,沉甸甸压在胸口。
走过半程,他在临水长廊停下,将手中宫灯递给她:“今日花朝,民间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林清越怔忡接过。灯是素纱糊就,形制简朴得近乎寒素,与宫宴那些镶嵌宝石的琉璃灯判若云泥。灯面空白如雪,而一旁青石凳上,紫檀木的笔架压着一角宣纸,砚中墨汁浓黑如夜。
“陛下这是……”
“朕少时读杂记,见书中写江南女子花朝放灯,于灯上题愿,顺水漂流,以为雅事。”萧珏执起笔,羊毫笔尖在砚边轻舔,墨汁饱满欲滴,他却未落笔,只抬眼看着她,“只是从未试过。”
他眼神沉静,可那沉静底下有暗流。是掌控,是试探,也是某种克制的渴望。
林清越指尖微紧,灯柄的竹篾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今日听闻你去了杏园、梨园、梅岭。”萧珏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笔尖在宣纸上虚虚一点,留下一粒墨痕,“靖王备了花雨,沈昭赠了玉佩,谢临渊吹了笛。”他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他们都给了你花朝之礼。”
林清越心头骤跳,白日里那些花瓣、玉佩、笛声仿佛倏然涌来。
她不敢细想为何萧珏会知道。握灯的手指微微发白,仿佛这轻飘飘的灯盏有千钧重。
她的心思实在太好猜,萧珏却隐隐有些薄怒,甚至带着些荒唐的妄念。
朕知道他们在争。
争吧。争得越热闹,越显得她耀眼,也越衬得朕此刻像个局外的看客。
他想起李德全呈递给他林清越今日的行程。
靖王府的杏园,沈昭的梨林,谢临渊的梅岭。
朕是天子,就算坐在这深宫里,却能将她的行踪握在掌心。
可握住了,又能如何?
按礼法,朕该怒,该用雷霆手段敲碎这不合规矩的绮念。可心底那点不为人道的念头却在说:他们敢。敢把心思摊在日光下,敢将心意捧到明处。而朕呢?连最寻常的倾慕,都要藏在“君恩浩荡”的锦绣底下,连“心悦”二字,都要裹着明黄的绸,才敢递出去。
这算哪门子的坐拥天下?
“朕思来想去,金银珠玉你未必稀罕,诗词歌赋又显轻浮。”萧珏收起心中的念头,将笔递向她,手腕稳如磐石,“不如这一盏灯实在。你可题一愿,朕为你放。”
这话太重,其中意味有些脱离了君与臣之间的界限。
林清越不敢接笔:“陛下厚意,臣惶恐。只是君臣有别,此举……”
“此处无君臣。”萧珏截断她,手未收回,笔杆在两人之间悬成一道桥梁,“只有萧珏与林清越。”他走近一步,玄衣袖角拂过她藕荷色的裙裾,带起细微的窸窣声,“今日花朝,许你逾矩一次。”
夜风拂过,玉兰花瓣簌簌飘落。有一瓣正落在他肩头,皎洁如雪,衬着玄衣刺眼。
他浑然不觉,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帝王的理所当然。
仿佛她本该应他,本就属于这场月色与灯火。
林清越终是接过笔。笔杆犹带他掌心的余温,烫得她指尖轻颤。她俯身,就着石凳,在灯面题下一行娟秀小楷:“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这样最稳妥,最不会出错。
像她这半年来在大理寺写的每一份公文,严谨,得体,无可指摘。
萧珏看着那八字,忽地轻笑。笑声很淡,林清越却好像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她垂下眼帘,面上挑不出错来。
“好一个海晏河清。”他接过笔,竟在她那行字旁另题一行。字迹遒劲如刀,笔锋凌厉处几欲破纱而出,是截然不同的帝王笔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林清越呼吸一滞。
她的慌乱太过明显,萧珏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岔开话题。
今夜,他不想放过她。
海晏河清是皇帝的愿,是臣子对君王的祝祷,光明正大。“愿得一人心”却是萧珏的私心,是萧珏对林清越见不得光的妄念。
可朕偏偏要写。
朕即法度,朕的私心,写出来便是天意。他偏要让这不能见光的私心,借着帝王的笔墨,堂而皇之地写在她的愿望旁边,与她的家国大愿并肩而立。
海晏河清是朕的江山,“愿得一人心”亦是朕的天下。
她要的国泰民安,与朕要的白首不离,在这盏灯上,有何不可?。
他目光无意撇到林清越紧咬的唇,刚刚心中升起的一丝绮念烧的更旺。
林清越还不知如何应对时,萧珏已放下笔,自怀中取出火折。
那是个象牙雕的精致小筒,轻轻一吹,暖黄火苗“嗤”地亮起,映亮他低垂的眉眼。
他俯身点燃灯芯,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一瞬,他褪去了帝王威仪,竟有种寻常人家少年郎的温柔错觉。
“陛下的愿望……”她声音干涩。
“朕的愿望,与你无关。”萧珏直起身,将燃起的灯递还她,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手背,“只是忽然想写。”他终究还是不想看她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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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引她至水边,姿态从容如主人引领宾客,“放罢。”
池水幽深如墨,倒映着满天星月与远处宫殿的盏盏宫灯,碎成满池摇晃的金银。林清越蹲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素纱灯晃晃悠悠漂远,两行墨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
一娟秀一刚劲,一疏离一炽烈,并排而立,像某种隐秘的、不容拒绝的盟约。
她望着那灯渐行渐远,忽觉鬓边微沉。萧珏将一朵半开的玉兰轻轻簪入她发间。
花瓣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
“陛下!”她心下一惊倏然起身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栏,退无可退。
“别动。”萧珏的手停在她鬓边,指尖若有似无掠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今日花朝,朕赐你一朵花,不算逾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戴着,很好看。”
他靠得太近,龙涎香混着玉兰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那香气霸道,仿佛要覆盖掉她身上残留的杏花甜腻、梨花清冷与梅岭茶烟。
林清越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选择那个最稳妥的应对方式,装作鹌鹑一样躲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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