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使团还未抵达护城河,落日森林兽潮平息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进了天斗城。
城门守军换成了皇室亲卫,道路两侧清出一条通往内城的通道。来不及驱散的百姓聚在城楼下,他们听说使团在兽潮中无人伤亡,也听说有一名手持银白长剑的女子独自拦下数百头魂兽,于是车驾经过时,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中央那辆马车上。
白仞没有掀开车帘,道路两旁的祈愿却仍一缕一缕飘进车厢。那些信仰并不强烈,触及额间印记时,会留下一点温热。他以寂息将它们压入神基,没有让它们在体内停留太久。九十五级的魂力才稳定不久,六翼与经脉仍在适应骤然增长的力量,稍一放松,便能察觉到某处经脉隐隐发胀。
唐三坐在他对面,手掌覆在他腕上。从离开落日森林起,他便没有松开过。蓝银皇的生命力被无相遮去形态,只沿着两人相接的地方缓慢流入,替他梳理突破后尚未平复的经脉。
“回去以后先休息。”唐三说,“其他事可以推一日。”
这是第三次了。
白仞抬眼看他:“敏堂的信今晚必须送出去。北营和落日森林只是已经暴露的两处。朱竹云受了损伤,必定会有动作,戴沐白和朱竹清晚一日收到消息,便可能错过她清理痕迹的时机。”
唐三没有反驳。他的拇指按过白仞腕侧仍在发热的地方,停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只送信。等敏堂安排好人手,你便回来休息。”
“你一夜吸收九枚魂环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劝过自己。”
白仞翻过手腕,反扣住唐三的脉门。神识探进去,昊天锤里尚未稳住的力量立刻顺着两人熟悉的通路涌过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沉。
唐三被他查了个清楚,无话可辩,过了片刻才道:“那便一起送完信,一起回来。谁也不准借口还有事留在唐门。”
白仞没有答应,探入他经脉的力量却放轻了许多。两股魂力在交握处汇到一起,一方替另一方梳理,到后来已经分不出彼此。
他最终只是把手收紧了一些。
车驾穿过外城以后,沿街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吕骁已经命军士收起落日森林中带回的仿制暗器,只保留封存记录与一架完整诸葛神弩随身携带,免得带有唐门标记的外壳在城中引起混乱。即便如此,银辉救下整支使团的传闻仍在人群里不断扩散,不少亲历兽潮的商旅甚至绕过使团先行入城,把官道上发生的一切说得如同神明亲临。
白仞没有掀开车帘。无相将唐雪的气息维持在原有层次,寂息则收束着神基对沿途信仰的回应。外面的人看不见车内情形,仍有人在使团经过时朝中央车驾低头行礼。
进入内城以后,天斗宫门前的亲卫接过引路职责,将使团带入专门接待外使的偏殿。兽潮涉及落日森林、仿制唐门暗器与两国使团,雪崩早已命人准备问询,连负责记录的官员也分列在殿内两侧。
吕骁带着完整证物入殿时,唐三与白仞跟在使团主官身后。唐三仍维持着唐银的身份,深蓝色长发束在肩后,衣着换成了星罗军方为使团准备的深色礼服;白仞则重新以无相化出唐雪的蓝色长发与柔和轮廓,银白长剑也已收起,只在腰侧留下一枚代表星罗贵族身份的令牌。
内侍通报“唐银、唐雪”时,殿上那位年轻帝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白仞看见了。
雪崩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随即越过他,停在唐三脸上。这几个月的奔波让唐三的眉眼成熟了些,却没有改变他的容貌。何况唐三站在陌生朝堂上,仍习惯把身边人留在自己一伸手就能护住的地方。
雪崩认出了他。
可那位帝王什么也没有说,只以天斗君主应有的态度,受了使团的礼。
他没有先看弩机,而是先安排人:受伤军士送往皇家医馆,其余人员暂住东驿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部门不得以问询为由反复打扰。星罗主官原本担心天斗会扣人追查,听到这里,神色才缓和下来。
弩机随后被送到殿前。雪崩没有亲手碰,只命军械官当殿拆验。外壳打开以后,内部咬合与唐门供给军方的制式神弩差得很明显。
“唐门出售的军用暗器,每一批都有编号和交接名册。”雪崩道,“这批仿制品留了唐门标记,便交由唐门辨认。若与唐门无关,天斗给星罗完整的证据;若是从唐门内部泄出的图样,也一样查到底。”
使团主官谢过,又提起唐银、唐雪在兽潮中的功劳,说两人在北营已受过重伤,途中未能休养,请求让他们暂不参与之后的查验。
雪崩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唐三,像在打量一名素不相识的星罗使者。
“功劳归功劳,伤势不能耽搁。”他说,“二位随使团住进东驿馆,暂不参加宴饮与查验。静养期间,皇室医官只把药送到院外,不会擅自入内。”
唐三拱手:“多谢陛下。”
内侍送上两块内城通行令牌,与寻常令牌没有任何分别。唐三伸手去接时,与殿上那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很快便各自移开。白仞把两块令牌一并收起。
问询一直持续到入夜前。唐三只在涉及暗器结构时答了几句,既没有显露武魂,也没有把仿制的错处全部指出来。白仞把银辉斩断邪物联系一事,归于唐雪原有的特殊领域,对神基与罗刹气息只字未提。
离宫时,雪崩没有再召见他们。
东驿馆的内院已经清空,院门外只留了几名星罗军士。桌上摆着宫里送来的晚膳和伤药,盛药的木盒底部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唐三抽出来,纸上只有两行字。
“子时以后,东街巡卫换防延迟半刻。旧路无人。”
纸条下面,是一枚唐门早年交给皇室的通行暗记。
白仞接过去验了一遍,没有魂力印记,也没有被追踪的痕迹,便把它凑到烛火上。火苗从一角卷上来,很快只剩银碟里一小撮灰。
唐三看着那撮灰,神情松了一些。这是离开天斗以后,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
白仞撤去无相。蓝色从发尾开始褪去,露出原本的银白,唐雪的轮廓也一点点变回他自己的模样。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他说,“你先调息。”
唐三在榻上盘膝坐下,运转玄天功。
离开海神岛已近三个月。返航、唐门、星斗大森林、星罗、北营、落日森林,一路下来,他们没有得到过一次真正的休整。九枚魂环吸收以后,唐三甚至没来得及重新梳理双武魂。玄天功才运转半周,昊天锤中新生的魂环便先后震动起来,床榻与桌案跟着一同轻颤。
白仞坐在榻边,将寂灭圣域收在内室之中。灰银色的力量贴着墙壁与门窗铺开,把溢出的波动一层层拦在屋里。寂灭之衡横放在他膝前,圣域每多承受一分力量,镰身便低鸣一声。
唐三睁开眼时,子时已过。白仞仍撑着圣域,脸色比先前白了许多。
“够了。”唐三握住他搁在寂灭之衡上的手,“剩下的我自己压得住。”
"第四次震动的时候,院外那名魂王往这边走了两步。"白仞放松圣域,确认守卫退回原处,才收起寂灭之衡,"再近一些,他就该来敲门了。"
唐三没有接话。他从魂导器里取出一根深蓝发带,绕到白仞身后,把散在肩背上的银发拢起来。
"我调息过一个周天了。"系好以后,他才在白仞身旁坐下,"还有一刻钟才换防。"
白仞没有再说什么,把圣域收成薄薄一层,靠着他闭上了眼。
子时三刻,院中守卫完成第一次巡查。房内灯火未熄,榻上与外间各留着一道气息,呼吸与魂力波动都与正在养伤的唐银、唐雪毫无差别。
真正的两人已经越过了后院的墙。
瀚海护身罩遮去身形,寂息抹去声响。唐三借城中草木辨认巡卫的位置,没有让蓝银皇露出一片叶子;白仞把无相铺到两人周围,高处值守的敏攻系魂师只觉得有一阵夜风从屋脊上掠过。
雪崩留出的半刻,刚好够他们穿过东街。
绕过内城最后一支巡逻队,两人沿唐门旧日的暗道进入城西。熟悉的高墙出现在夜色里时,唐三的脚步慢了下来。
墙外多了两座隐蔽箭楼。青砖看上去和从前一样,唐三却认得出里面嵌了卸力的金属骨架,墙根下也多了几处新机关。他正要找改动后的入口,墙头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风声。
白沉香站在箭楼的阴影里,尖尾雨燕的虚影一闪即收,掌中已经扣住几枚飞刃。她看不见被遮住的两人,却察觉到门外的气流断了一截。
“来人若是唐门弟子,报出身份。”她压低声音,“再往前一步,我便启动弩阵。”
唐三撤去护身罩。飞刃已经扬起,又在白沉香看清他面孔的一刻硬生生收住。
“宗主?”
她没有愣太久,先扫了一眼两人身后的街道,确认无人跟踪,才落进墙内打开侧门。等机关在身后合拢,唐三才告诉她,他们如今是星罗使团的唐银与唐雪,明面上还在驿馆养伤。
白沉香显然想起了近来从星罗传回的那些情报,却没有多问,先从箭楼发出一道讯号,把西墙警戒恢复原状。
唐三放出精神力,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六十四级了?”
“离开海神岛时是六十一级。”白沉香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些,“接了敏堂三条城外情报线,前些日子独自送军报,路上被两名魂帝追截,回来以后又突破了一级。”
白仞看她一眼:“马红俊知道你独自接了这趟任务?”
“敏堂的任务,为什么要先告诉他?”白沉香答得很快,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我回来时又没受伤。他知道以后,也只是把那两个人从城南追到了城外三十里。”
“只是?”
白沉香轻咳一声,没有再解释。
武堂后院上方恰好腾起一小团赤金火光,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马红俊赤着上身站在锻炉前,凤凰火焰被他收在不足半尺的范围内,几块合金在火里慢慢熔到一起。木架离锻炉只有几步,却没有一处被烤焦。泰坦在另一侧记录金属的变化,听见门外脚步,头也没抬,直到唐三走进火光里,他手里的铁笔才掉在桌上。
马红俊收焰慢了一步,炉火猛地窜高。白沉香一掌拍在他背后,他才把火压回炉中。
“小三?”他顾不上炉里的合金,转身就要过来,走了两步又看见白仞,“小白也回来了?”
唐三伸手拦住他,没让那一身炉灰和汗蹭到白仞身上:“先把衣服穿好。”
马红俊扯过外袍披上,目光仍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敏堂说星罗新得了两个年轻魂师,先在北营压住战兽,今天又在落日森林救了一整支使团。我还纳闷哪来的两个怪物,原来是你们。”
泰坦已经让人封了后院出口,走到唐三面前便要行大礼,被唐三扶住了。唐三请他去请牛皋、杨无敌、白鹤三位前辈到议事堂,其余人等天亮再说。
马红俊这时才察觉,白仞的气息虽被压着,细处却和在海神岛时完全不同。他绕着两人转了半圈,停在唐三面前:“小三,你现在多少级?”
“九十五。”
马红俊肩上的外袍差点滑下去。他又去看白仞,得到同样的答案,沉默了好几息,才按住额头:“我这几个月从八十一升到八十二,还觉得不算慢。你们出去一趟,一个多了九枚魂环,一个连升五级?”
白沉香却抓住了另一句:“九枚魂环?你们在星罗遇到了什么?”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没有在锻炉旁回答。
议事堂的灯很快亮起。三位堂主先后赶到,白仞以寂灭圣域隔开内外,唐三才把北营兽狱、落日森林的阵眼与罗刹神念一件件说出来。九头魂兽主动留下力量的事,他没有隐瞒;说到朱竹云,他只说她极可能已成为罗刹神念的宿主,至于她还剩下多少自己的意志,尚不能确定。
白鹤听完,摊开敏堂的星罗地图,在边境和皇城附近各标了几处。
“星罗北境有一批军械绕开常用道路,送去了边境乱葬岗附近的旧军营。”他说,“朱家旧宅一个月前换过守卫,运进去的都是修补地下建筑的石料。敏堂没有接到深查的命令,只记下了出入的人和时间。”
北营兽狱、落日森林、乱葬岗、朱家旧宅、朱竹云。几处标记落在同一张地图上,彼此之间的线已经不难看出。
唐三取出两块星罗军方印记,放在地图两侧:“戴沐白管边境军务,可以不惊动皇室去查乱葬岗。朱家旧宅的地下,只有朱竹清进得去。”
白鹤只问了送法。戴沐白在西北边营,三日内可到;朱竹清在星罗城,身边有皇室与朱家两重眼线。
白沉香俯身看了一会儿朱家旧宅附近的暗线,指向一间荒废的药铺:“这条线上的人每五日给朱家旁支送一次药材。信可以藏进朱竹清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旧宅里有她母亲留下的侍女,能送到她手里。”
“由你安排。”
唐三写下两张薄纸,依旧时约定加密。给戴沐白的只有三件事:边境乱葬岗,旧军营地下,不得调动大军。给朱竹清的写着旧宅地下与历年守卫更替记录,末尾一行是:暂勿惊动朱竹云。
白沉香把两封信收进贴身的魂导器。天亮以前,两组弟子会分别出发,走不同的路,沿途不经过任何固定据点。
正事安排完,几位堂主才说起这三个月唐门的变化。力堂造好了三批诸葛神弩与飞天神爪,御堂在外墙添了六座暗堡,药堂的止血药已经送进天斗边军。马红俊突破魂斗罗以后,除了训练武堂弟子,还常被楼高叫去地火室帮忙熔金。
说到楼高,泰坦才想起地火室那边早已送过消息,人却一直没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楼高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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