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泼妇,我不同你讲道理。”胡须男气弱地放下一句狠话,忙转身溜了。
直到里正出来澄清,众人才解开疑惑。
那四十二亩地是因为金悦常年织布,收到的钱财全给了陈家。如今京兆尹判了义绝,陈家拿不出钱,便用田地来抵。
有好事者扳着指头算了笔账,四十二亩地,便是四万两千钱。金悦在陈家织了七年布,每年大约是六千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能想到一个织布的女子,竟有这等本事。
怪不得陈家年年雇人种地,陈孝都二十五了还赖在家里读书不事生产。有这棵摇钱树养着,谁还干活。
人群边缘,几个平日里对儿媳颇为严苛的妇人悄悄交换了眼色。有个三角眼的妇人缩了缩脖子,低声对身旁的同伴嘀咕:“往后还是宽厚些好。”
同伴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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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悦这几日正在看商铺,她决定把织坊开到西市。
东市达官贵人多,卖的是四方珍奇,但西市更为繁华,人流密集,有不少胡商。
于兰帮她找了中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牙侩——姜翁。他介绍了两家商铺,都符合金悦的要求,约定择日相看。
同时,金悦也在于兰的帮助下,挨个清理自己的家底。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不免为之心惊。
皇帝赐的公田百顷加上附带着的庄子,光田产名下依附的庄户便有将近一百户,按一户五六口人算,便是五六百人。再算上府中奴婢,这将近千人的生计,全压在她一人肩上。
金悦盯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赶紧合上账册。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天下大乱,房屋大小蝗虫将粮食啃咬得颗粒无收,吃完粮食就吃人,金悦瑟瑟发抖,好在有坚实的屋子护着她,她想要藏得更严实一些,就缩成蚊蝇大小躲在茶杯里。
最后一群头上顶着闪瞎人眼的星星的人冲进她的宅子,手里举着苍蝇拍和火把,嘴里喊着“分田地,打倒地主”,拿着苍蝇拍将她打晕。
她被那些人捉住,脖子上挂着牌子游街示众,遭人唾骂。还有人想冲她砸臭鸡蛋烂菜叶和石头,好在她长出翅膀,及时躲了过去。
梦中的情绪太过真实,醒来后金悦对着纱帐愣了半天神,然后抚着额头哭笑不得。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隔了几日,到了约定的日子。
金悦带着于兰出门,去了姜翁说的茶肆。
那茶肆正在西市,门前挑着一面青布幡,上头写着一个“茶”字。姜翁在门口迎接,引着二人进去。
进入大堂,里面摆着几张矮案,三三两两的客商正低声交谈。
雅座用竹帘与堂中隔开,帘子密密地垂下来,隐约能看到外面的人影,却听不清里头说话。
姜翁掀开帘子,满脸堆笑地将金悦引入在其中一个隔间落座。
商铺主人已经等在里面,姜翁互相介绍双方认识。
那人姓曾,名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头上戴一顶黑介帻,腰间系皮革腰带,带钩是黄铜所制。
介绍金悦时,姜翁没道明她的身份——这些贵人都有这样的忌讳,只说她是金家娘子。
曾仲打量着金悦,见来谈生意的竟是个年轻妇人,嘴角便微微往下一撇。
“曾郎君的商铺在西市的南边,地段极好,原先也是布庄。他这些时日出了点困难,一时周转不开,急需用钱,才迫不得已转让的。”姜翁介绍着商铺的情况。
曾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在案上磕出轻响。
“这铺子嘛,”他拖长了调子,目光从金悦身上移开,落在姜翁脸上,像是这屋子里真正能跟他谈生意的人只有这干瘦的老牙侩,“不仅地段好,后院又宽敞,前几日还有人出价想买去做酒肆。既是姜翁带了人来,我也不好驳面子,不过价钱得在先前说好的基础上,再加两成。”
姜翁的笑脸顿时僵住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转了转,看看曾仲,又看看金悦,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打圆场:“曾郎君,之前说得好好的,怎么临时又变卦了呢?这位娘子诚心买,价钱上您再通融通融——”
他没想到曾仲会坐地起价。
“姜翁。”曾仲打断他,语气从容而轻慢,“你也知道,这铺子我本不想急着出手。今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这趟。加两成,不算多。”
于兰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金悦按住她的手,面上没什么表情,“先去看了铺子再说。”
一行人到了商铺。
金悦仔仔细细看过每一间屋子,从储藏间到陈列布匹的货架,连墙根有没有返潮都弯腰看了,心中满意。
这铺子确实合她心意,于是道:“贵一点也无妨,这铺子我要了。”
曾仲终于拿正眼瞧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客套打听起她的来历。之前他问过姜翁好几次,姜翁只说是“富贵人家的娘子”,含糊得紧。
金悦没有遮掩,如实说了自己的身份。
曾仲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我不卖了。”他忽然改了口,硬邦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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