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娡一时之间愣神,久久不言。
等了片刻,金悦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却看见母亲正望着她,目光不像往日那般冷淡,恍惚间看到了一点湿润的痕迹。
王娡转过头,对身旁的女官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偏殿的方向:“女医已候着了,先让她给你看看。”
不多时,女医进来了,诊断之后,说辞和老大夫相差无几。常年劳累,身子亏损,加之当年小产后未曾好好调养,往后很难再有身孕。
王娡坐在一旁,听完沉默了,开口时语气难得放软了几分:“让女医给你好好调养,总能将身子补回来。”
金悦被再次下了诊断,并无别的感觉,只庆幸母亲没有生气,乖乖地应是。
“日后,你有何打算?”王娡盘算着,跟陈家分割了也好。
即使不能生育,重新找一门亲事也不难。
金悦从王娡温和的态度里感受到了愧疚,觉得这会儿她对她的容忍度比较高,于是坦言道:“母亲,儿想开一家织坊。”
“……商贾是贱业,你如今被封为修成君,何必自降身份去操持这些。”她搁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赞同,“长安城里布庄多如繁星,你一个新人挤进去,不过是白白糟蹋银钱。先等这一阵风头过去,母亲替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阿媖在跟邓尚宫学习,你也跟着一起罢。”
“若还要嫁人,我今日又何必与陈孝义绝?”金悦微微蹙起眉头。
“我当初就说了,不该和离。”王娡有些冒火,按捺着说,“直接杀了陈孝,你好好当个寡妇,之后再嫁,比如今强百倍。你偏要闹到公堂上去,把名声全毁了。过不了多久,人人都知道你——”
原本她已有了几个人选,现在不得不划去,因为他们膝下没有子嗣。
“就算传出去,我也不怕。”金悦,“我没做过亏心事,不必遮遮掩掩。至于陈孝,死了便一了百了,太便宜他了。”
她痛苦了那么多年不得解脱,不能他死了就一笔勾销。他得受到同样的痛苦,才算公道。
再者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何必为了渣滓背上人命。
“母亲,纺织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我不会放弃。”金悦坚持道。
“你——”王娡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扎得说不出话。
母女二人辩驳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娡坚持给她找个好人家,要她学着做如何一个贵女。
金悦坚持开织坊,打拼她的事业。
最后又是不欢而散。
金悦离开后,王娡气道:“我看她就是专门来气我的。”
.
金悦退出殿外,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
走进御园时,忽听得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追上来,紧接着她的胳膊被挽住了。
“大姊!”
金悦转头,对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刘媖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石榴花,花瓣红艳艳地衬着她的脸颊。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年纪与她相仿,身形纤秀,站在刘媖身后半步,抬眸飞快地看了金悦一眼,又垂下睫毛。
“公主。”金悦朝刘媖点了点头。
“大姊何必生分,唤我阿媖便是。”
刘媖说着,松开挽着的手臂,过去将站在一旁的刘娴往前推了推,“大姊猜猜这是谁?”
金悦打量了刘娴一眼,依稀记得那日窦太后的寿宴上,她跟在王娡的身后,便笑了笑:“想必是哪位公主。”
刘媖点点头,追问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金悦疑惑。
刘娴上前一步,微微屈膝,声音细细的:“见过表姊。”
“……?”金悦呆滞了,她又从哪里来了个公主表妹?
刘媖乐得哈哈大笑,主动解释:“这是姨母的女儿阿娴。本想寿宴时介绍你们认识,结果那天事情太多,给岔过去了。”
姨母指的是王娡的妹妹王儿姁,也嫁给了先帝,在刘彻登基前已经过世。
金悦试图理清关系,她和刘媖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刘媖和刘娴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她们的母亲又是姐妹,所以她和刘娴——好像确实是表姐妹关系。
金悦忍不住在心里抹了把汗。来了长安才知道,原来她还有这么多亲人。
刘媖热情地拉着她:“走,我们去阿娴那儿坐坐。”
到了刘娴的寝殿,刘媖跟到了自己家似的。
让宫人端上各色糕点果子,又亲自斟了一盏桂花蜜水递到金悦面前。
金悦坐在席上,环顾四周,殿中陈设精致却不奢靡,案上散着几卷竹简,角落里搁着一把琴。
“哎呦,累死我了,早知道就坐步辇了。”刘媖不顾形象地趴在榻上,又蛄蛹了两下,在榻上不断扭动着,浑像身上长了毛刺。
刘娴忍不住过去,将她弄皱的衾褥拉直抚平,“阿姊何不去自己的寝殿?每次来将我这儿弄得一团糟,害得宫人好几遍打扫。”
金悦憋着笑,刘娴性格腼腆,能说出这番话,可见被烦得不轻。
“还不是邓尚宫,我都不敢回去,就怕遇见她。”刘媖立时像被戳破的鱼鳔一样瘪了下去,整个人往凭几上一趴,唉声叹气起来。
“邓尚宫这几日越发严厉,别的都罢了,可是那些账我根本算不明白啊,我说有家令和女官代劳,她却道我也得懂,免得被糊弄,说出去让人耻笑。”
她越说越气,猛地坐直身子,学着邓尚宫的严肃面孔,压着嗓子道:“公主若在夫家丢脸,微臣只能自请去守皇陵了——”
金悦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差点把桂花蜜水洒在衣襟上。
“算账不是很简单吗?”刘娴疑惑地问道。
“……”刘媖气哼哼地盯着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
“还有,邓尚宫要求的可不止这些,不仅要管每日的行坐动卧,待人接物,与各家的交际往来,宴会上的辞令,还有怎么掌管下人……”
她细数自己要学的东西,将两人都吓住了。
金悦心有余悸,幸好她拒绝了。
刘娴跟着发愁,她坐在席上,指尖微微绞着,轻声问道:“嫁人之后,这些事都要做到吗?”
她十五岁了,将要议亲,听到刘媖这番话,心里难免不安。
“是的。”刘媖心有戚戚地点头,“我去两位阿姊府中,她们都是这样做的。”
她们两人都做得很好,邓尚宫经常拿两位阿姊鞭策她,奈何刘媖毫无“天分”,成了邓尚宫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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