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小半炷香后,急行中的霍雨儿正前方渐现出一面洞壁,心知出口已近,遂一口吹熄了手中蜡烛。回看身后,见霍风持烛也已抵近,将右手食指向口上一竖,做了个噤声动作,随后指指他手中蜡烛,做一个口吹动作。霍风点头,转一口也吹熄了掌中蜡烛。
霍雨儿转回身再向前行,见得路尽头处自右方照来有深蓝色微光,行间倒不需全然摸黑,几步走至,向右方一转,面前就是一通三尺许长直道。
小心听着声音,唯听得隐隐虫鸣,迈步前行,身上忽感微凉,显是前方无有身后洞中温暖。行至道末,试探转头上望,只见上方开敞,顶上五尺许高处有细碎微光洒下,正是出处洞口,余无异状。这出口四面都有许多草叶横生,密密麻麻地将洞口几乎掩得严实。
听得秋虫之声越发清晰自然,霍雨儿心里一定,感四下当无外人,遂摸前一步,站起了身来。欲待直接爬出,然终不放心,乃心思一转,即用手自旁边洞壁上摸抠下来一小块土块,略略思忖一下方向,乃转朝一侧将土块抛将了出去。
少顷,听得“窣”地一声轻响,自是那土块落入地上草丛之声,再细听周围,确是丝毫无有异响,遂不再犹豫,向上方一下伸头,“唰”地一声里,将头脸穿草而出,探到了洞外。
左右迅速四顾一回,见得三面里黑寂寂地无有人影,只有望不见边际的树木,有如无穷数量,棵棵挺立。唯另一方甚远处,却隐隐透些轻微喧哗杂声,并此方向树梢之上,泛着一片暗红光芒,朦胧映照了近乎整片的天空。不难辨认,正是家的方向,不一般的大火……
霍雨儿见此,直感心上如被闷锤一击,心里一酸,眼眶一热,不禁有泪涌流出来。
之后不觉到手脚如何使力,及自家如何爬出的洞口,只呆呆地在洞口站立片刻,即双腿一软,跪坐了下来,泪如泉涌,心似刀绞,双手死死地抠抓着地面、草叶,拼命哽咽着不使自己痛哭出声,一如前回在自家船甲板上时一般压抑。
身畔随有窸窣声响,一个身影一下突起,露出了地面,正是霍风。只见他半身露出洞外之际,即朝霍雨儿处转脸望来,随后他手撑洞口边沿,身体就拔出了洞,落到霍雨儿身边。头脸转过,顺她视线向远处张望,随后顷刻间面上就僵硬了,身上也如遭雷殛,僵硬地颤抖起来,裂开嘴哭泣,良久方哽声道:“家……烧大火……这些坏人!真该杀光他们!”说间声音变得咬牙切齿,使手攥拳垂地。
少顷,他转头望向霍雨儿,抽泣接道:“姐,父亲到底在哪?你告诉我……”
霍雨儿心中又痛,但有此些时间,已复镇定,一下咬牙狠心,抬袖拭了眼前泪水,抑了哭腔,道:“这里还不好说清,我们得再走远些。”
眼见霍风流泪的眼中眼神动摇、不解,霍雨儿只感心底柔肠百结,乃轻伸手背,柔柔地够到他面上,仔细帮他拭了拭泪水,温声道:“相信我,到了安全处,我立时全告诉你。”
霍风眼神迷茫一下,随转坚定了许多,扭头再望家的方向,也伸手擦去了余下眼泪,转回头来,点头道:“我跟着你。”
霍雨儿心里欣慰,伸手摸一下弟弟的头上,转朝了背向家的方向,低道:“走吧。路上要小心些,手脚放轻,不说话,我在前头走,你就学我样子紧跟住我,我要停下,你也停下。”说间鼓励地看着霍风。
霍风点了点头。
霍雨儿即再不犹豫,硬撑起身来,猫了一点腰,一下狠心,迈步就蹿将了出去。
身后少顷随有“沙沙”脚步声响,霍雨儿回头微瞥,只见霍风嘴角紧抿,一声不吭地紧跟在自家身后三尺许远处,身形利落,并不拖沓。
转回头来,心间强自放松一些,脚步遂得迈开,霍雨儿凝神尽力辨准方向,偶尔也再望下身后,通过天空剩余火光,不时校正奔行方向,每看回时,牙都再紧咬一会儿,如此几乎悄无声息地迅快赶路……
霍雨儿自知,秘洞出口处距家院约有里许远近,二人短时未被后方追来,然也不算甩脱敌人甚远,更不知外围是否另有敌人包抄,只此际却别无他路,唯有硬着头皮向外直闯,余下都要凭随机应变,听由命运了。
一意发足奔跑,约有三、两时辰,好在背后一直仍无人声追来,四面、前方林里也未显露人迹,霍雨儿本提在嗓处的心逐渐放下。眼瞄远处前方,忽有一时不觉,竟见得天空中泛起了些许蓝白光芒,辰光渐近拂晓了。算算那心中目标所定之处,当已不远。
霍雨儿欲投奔处乃是一座市集,她于早前翘家之时探路曾经到过,因林间有一条采樵人踏成的隐约路径,她当时就是沿着它找到的那里。此回奔走,因着天黑,自家凭直感寻那路径,只觉其时隐时显,远不如白日间瞧到确切,然也无时间过于分辨,遂只大抵取得方向,一意前走,但求大致不差即好。
这一回许久的发足奔跑,比之昨日虽不见多,然自家终是之间只隔不长时间休息,此时仍还能坚持得住,霍雨儿感到自家功夫当是有了些许进境。耳听得身后霍风呼吸愈益粗重,脚步也变沉甸,知他已然甚为疲累,然想二人一路只有少许停顿、暂歇,对于他这身无功夫之人来说,也算极为不易了……感此间大致已近安全处,不由起心想要寻一落脚去处,好好休息一下,思忖如得望见那目标市集当属最好。
正是此时,霍雨儿身上却突感一阵异样!
只觉小腹丹田之处蓦地有一股热气蒸腾起来,随即猛地一阵律动,就如同石投水中般,有涟漪转眼向四周、全身蔓延、荡漾开来!
随着这律动蔓延,及一圈圈波动之后,全身脉络都变得一回比一回温热,通体感觉如浸醇酒,有说不出的通透、舒服……
再随后就是浑身毛孔都觉张开,一下子自内向外涌动出万千细流,身上舒服之感至此达到高点,几乎令人忍不住要呻吟出声来!
然鼻端处同时却乍嗅得异样,一股刺鼻腥臭自身上生发,一入鼻孔,即使人几欲发狂、作呕!
“嗯——好臭啊!”霍雨儿心中惨叫,即便于奔跑之中,也不由使劲摆头,并一下抬起手来掩住了鼻子,眉头紧皱起来,身上那般再舒服的感觉都不及去品味了。
扭头回看霍风,只见他也正皱眉头,面色困惑,鼻翼快速翕动,却努力转头向侧面扭躲,原本粗重的呼吸都好似一下变得轻了……
“必得停下一会儿,看看自家身上这到底是怎么了,不除这味儿,真无法再行动。正好他也累了。”霍雨儿立时想道。
想到做到,她脚下一缓,几步就止住了前冲身形,然恰此时,只听得右前方隐约却有水声,细细一辨,像是泉流声音,心中大喜,只感正渴睡时就来枕头,如此遂向那方向一指,扭头向霍风道:“跑累了,我们去那边暂歇一下。”随就脚下重新加快,直朝那水声来处小跑趋前。
身后沉重脚步跟来,少顷听得霍风喘道:“行……只你身上,好臭……是要屙屎吗?”
霍雨儿行间闻此,面上腾地通红,不觉羞愤欲死,回头怒辩道:“就你鼻子好使!我看说不准是你放毒了!”
绊嘴间听得水声大放,霍雨儿急再回头向前看,只见脚前不远地面一下向下折出一面陡坡,斜对面坡上,白潦潦正挂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瀑布!瀑下积水成潭,有如四张饭桌拼起般大小。水流由侧前溢出,成径流,蜿蜒奔向下方,并于不远处折流而去,消失于丛丛灌木之间。
霍雨儿记得那市集边似正有一道溪流,不觉恍然,料想甚有可能当自源于这里,如是顺此溪流而下,当必能确寻到那处,心中不由更定。
几番纵跃,终于来到了水边,二人止住了脚步。霍雨儿想了一想,自背上解下衣包,自之中摸出一套霍风衣裤,丢与他道:“你去下边,远一点点,也寻水里清洗一下,之后将身上衣服全换了。换下的衣服收着,原地等我,我一会儿去处理。快去!别往我这边看,我也要洗澡!”
说时实在已忍受不住身上呛鼻的臭,眉头紧皱,却不敢再看霍风的脸。
心里方才亦是忽动,乃追忆,好像父亲曾经讲过,有些时候有人追捕别人会用狼狗,然被追者只消于水中行过些许,再丢下原本衣物,则之后狼狗就再寻不着气味,也就不能再继续追人了。想来此际不管敌人是否将用这种方法追击,自己二人如此般做过一回,当也就得脱身了。然毕竟想及了父亲,心中不由有些黯然。
霍风这边确是憨厚,只瓮瓮地“嗯”应一声,即脚步沓沓,沿着溪水向下游去了,一弯一转,一会儿不见了身影。
霍雨儿见此,再不拖延,将衣包、食包等通通向岸边一块石上一丢,三、两下就脱去了身上穿得整一个月的贴身水靠,再除掉小衣,精赤了身子就扑进水潭里。
一入得水,浑身一阵战栗,却是甚感冰凉清爽。霍雨儿鼻中终感稍清,脚下踩实,试得水位并不甚深,刚好是没到了脖颈。瀑布琮琮,水落处距此不远,溅起的水点时而能落到头上,然却都令人只觉有趣,并不讨厌。
此回终可转到主题——看看身上究竟如何了,并也可解得这一月来身上原本的酸臭……
伸臂露出水面,霍雨儿左右打眼细看向周身肌肤,只见每处毛孔之外,几乎都是冒出了一些灰扑扑颜色的极细油泥,手沾摸一点上来,凑到鼻端一闻,正是那股恶臭味道。
自此,这臭味之迷算是解开了。
霍雨儿思忖,前曾听父亲说过,后天武者反转先天的过程之一,就是会由毛孔大量吐出肮脏杂质,之后由此周身涤净,自生天然清香……感自家此番情形倒与此有些神似,然凭心而论,自料这身微末修为,恐离后天高段都要差得很远,断不致关涉先天境界……思来想去,唯余糊涂难解。
感这回浸于水中,而不必再自水中如昨日般奔跑,忽而就想起可避水的魔龙龙珠来,心中一动,暗道自家此变,莫非就是它所谓的龙珠可予人的一些“好处”?当然……仍是不可能有人做答。
霍雨儿终不是钻牛角尖的性格,转眼就散了这些念头,只安心来对付浑身污泥。
然拼力搓洗之间,就觉这泥不说天下至臭,恐也是差之不远了。想想自家本是一个即便不算香喷喷、但也是体味清新的姑娘,此时却与这气味勾连,实是极为不衬。倘若原先时被父亲闻得了,不免就要骂自家不像闺女……
想至此,倒心中不免勾起了一桩不久前的往事来,霍雨儿一时不由有些慨然——
那是自家唯一一次的——化妆!
时间是在去年,春末时节。远房有个表哥,一家自很远处而来,到自家中来串亲戚。表哥的爸妈,也就是舅舅、舅妈对妈妈去世唏嘘不少,但之后不久就透露出来意思,好像是要给这个表哥来相相自己,看可不可以成上一门亲事。
父亲自是极为重视。在他威逼之下,兼又许出了不少好处,霍雨儿终是推拒不过,不情不愿地在几个姑姑的拾掇摆布下,从上到下、从里而外地改了一次头,换了一次面。
当时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时,霍雨儿一下恍惚,感觉镜中的人好像还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总之这种感受很难形容。
然这次相亲结局却不算太愉快。倒不是因为霍雨儿表现不好,实是那个表哥人品太也有点问题,照面之下眼就直了,三句两句还没搭上话,手就直往她脸上够,想要来摸,好像是真心爱煞了的样子,直怕口水都要挂了出来……
父亲也是见得这个表侄实在太过粗鄙,他当然倒不担心霍雨儿跟他成亲后会吃亏,因为这自家闺女下手多黑他是知道的,倒应该是为男方担忧,但毕竟不般配的婚事对女子一方终归不是好事,故而还是思来想去,没应下这门亲事。
亲戚家人走了,表哥一步三回头,霍雨儿可是十分满意父亲的做法,甚至在没卸妆时就扑上了父亲的身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吻,气得父亲笑骂了她好一阵子。但她能从父亲眼里看出那一抹以前从未见过的迷离和温柔。她知道,那时父亲在想那个自己从未见过面就去世了的母亲。
有时父亲也说,自己有三分像母亲,尤其是笑的时候……
眼眶不觉有些湿润了,霍雨儿忽而回神,心中然已重新感到痛楚,终觉非是对时,遂赶忙斩断思绪,将心思重新坚硬起来,转寻思接下行止。
尽速清洗掉身上污渍,再约略洗了洗头发,霍雨儿随后上岸,寻了自家衣服,自之中择出一套麻利地穿上,转将一切其余打理妥当,即将原来脱下的那身水靠并小衣从里到外扭成一团提了手中,循着水流向下游走去,寻觅霍风。
不半刻后,霍雨儿与弟弟会合了,霍风自都料理好了自己,霍雨儿再寻水中一处隐秘处将二人换下的衣服掩埋了,即于水边觅了一块石头坐了,示意霍风也在近旁石头坐下,逢得他坐妥,即由胸前食包中摸出两个馒头,一个抛给霍风,一个自家抓着。确觉饥饿,霍雨儿也不吱声,三口两口就将这馒头吞嚼着咽落了肚里。
眼瞄着霍风,只见他却未食,只拿着馒头怔怔地发愣,霍雨儿心里一酸,想了想,开口道:“弟弟,我知你惦记父亲……”
只见话随说至此,霍风头一下抬起来,眼光炯炯地望向霍雨儿面上,面上极是兴奋。
霍雨儿心间更是不忍,然无奈只得硬起心肠,续道:“但我要告诉你,之前……我都是骗你的。”
霍风面上一怔。
霍雨儿不忍再看他,微扭了头朝向别处,低声续道:“父亲他,他,已经死了。”说毕眼眶一热,便是两股泪水涌出,想止也止不住,头也不由低落了,看着斜下,听任大滴泪水“啪嗒啪嗒”滴在地面石上,并向四面溅开。
霍风身上猛震,手中的馒头都溜溜滚落了地上,但他全未去看,面上愣怔,许久,瞠目道:“父亲,死……了?”
霍雨儿心中极痛,却无法顾及,强吸一口气,擦把眼泪,把头转回重新面向霍风,伸手向颈间一摸,抓住、取下之前刚刚拴得一根线绳、贴身挂在胸前的父亲石印,伸手递向霍风道:“你看这个,父亲唯一遗下的……
“我现在也知道了,为什么有人会来咱家,只是我当时没想他们还要来,也又这么狠!这事都怪我,没在见你之前就早早告诉家里,也许告诉了,就有人能先逃出去……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时不由低下了头。
霍风这边则是怔怔地伸手,接过霍雨儿手中的石印,他的脖子仿佛如生锈了一般,关节一节一节地扭转、低垂下去,眼睛认真端详石印,少顷,他眼里终是泪水如泉般涌了出来,口中嗬嗬两声之后,哇地一下哭了。
良久,霍风方减了一些哭泣,咽声道:“父亲怎么了?是谁害了他吗?是不是害他的人,又来咱家里杀人、放火?”
霍雨儿边抹眼泪,边点头,咬牙切齿道:”不错。是虬、龙、帮、陆、阳、关、忠、王、爷……这帮畜生,是他们干的!这些魔鬼!他们就为了抢咱家的渔牌,还说削了他们的面子!
“我只恨武功不强,救不了父亲,和家里亲人,也杀不得这些恶人!
“但我之前侥幸逃过了那一劫未死,我发誓要给父亲报仇,之后,当然还有家里死的这些人。
“我一个也不会放过这些畜生!将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向他们讨回公道!让他们血债血偿!
“所以我带你逃出来,不让我们死在里面,不然非但不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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