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开天记Ⅰ 海女之歌 归来仍是反派

24. 刺青

小说:

开天记Ⅰ 海女之歌

作者:

归来仍是反派

分类:

古典言情

转眼就是两天过去,此间霍雨儿将师父所传功法尽数阅读,并依言参悟、习炼,之中自以修习《冰心克静真诀》为最勤、最多,已基本做到了熟极而流、无须过脑。

余皆无事。

只在这日早上,忽闻心间师父呼唤,并也耳听到正堂动静,遂赶忙于心底应过之后,急急下榻出门一观,见得海马先生正端然坐于桌边。

心中顿时惊喜,不想只这区区两日不见,竟感于师父甚是想念,如此直掠两步,来到他面前。

尽速稳下心神,严整得面容,即躬身诵道:“师父早。”

海马先生点头摆手还礼。

过后,听他叹道:“经这两日,终还算顺利,你之刺青方案我二人已议妥,并定于明日巳时初,在容秀家里施行。

“她现正做准备,你也当好好预备,明日到时,只轻着衣物直去她那就好。”

霍雨儿点了点头,沉稳应道声“是”,接道:“师父放心。多谢你和琴姨了。”

海马先生微微点头,接下却陷沉吟,良久过后,及至霍雨儿都微觉异样之时,终见得他有动,乃口中一声长叹,右手拂一下袖,探入左袖内一番伸摸,少顷拿出一物,递向霍雨儿面前,道:“此物就与你罢。”

霍雨儿好奇,见师父手中之物并非别个,乃又是一片玉简,也是作那苍青之色、并约略与之前那片形状近似,只稍短小些,遂伸双手接过,随口问道:“师父,此中为何?”

海马先生点头道:“此中载有你之容颜。”

“我几经思量,感此物还当予你。”

霍雨儿不由一诧,旋听师父微顿后接道:“想那日你突破于先天,清早出关之时,即在庭中漫步,我当时忽有所感,乃将场景于暗中顺手录下。

“值明日刺青之后,你固当已面目全非,再此后亦可能长久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及至终果如何,虽我预断积极,然终归要证诸冥冥。

“如此你或可有日思及从前自己,值时则可藉此得见。

“如此即为念想,总好过无有着落,乃当更滋心魔,固今日直将此物与你,之后是否留连,全看你自家心志,我们均见磊落为好。”

霍雨儿心间震动,一时竟忘言语,然不误听师父稍顿后续道:“但你亦须当明了,修行一道,本就逆天而行,确有无穷阻扰。

“然我辈固行此路,即须紧守执着,不外时时坚利道心,求取一往无前而已。

“一待来日突破真人而入于金丹,自会有那拨云见日、回眸付诸一笑时候。

“由是当知,并不须过于沉缅过往、顾影自怜,如此只得消磨元志、迷失进取,乃殊为不值。

“固宜慎之,慎之。”

霍雨儿心中恍然,亦觉温热,随拿起玉简贴至眉心。

待心念附于其上时,便骤见一白衣美妙少女,眉目正是自家模样,乃由屋内随性步出,接信步于庭除之间,面露俏皮迷醉之色,美艳娇媚已至不可方物,身形举止也灵动轻盈,兼且活泼洒脱,不时旋转一回,直似林间仙子,也如山中精灵……

心下不觉感动,两行温温热热的泪水竟自溢流,一时难加克止。

终觉到失态,赶忙暂住了影像,使力平复下心情,同时伸起袖来将泪都拭去,吸一口气,续定心少许,复看简中影像,乃将之尽数珍重观毕。

平静少顷,脑中画面自早归黑寂的霍雨儿徐徐拿下玉简,于手心处將之紧攥,双膝一软,跪在了师父脚边,一时欲要开言谢他,然不意眼中复涌迸泪水,鼻中也并又一回酸热,却皆咽住了言语。

不由忙使力仰了颜面,尽力不使泪垂,并再拾衣袖,快快拭净了眼角,一边也强吸一口长气,弹压、稳定下些气息、心绪。

感约可开口时,即欲撑出些笑容好配接下语言,却忽见师父轻伸来右手,抚上自家发髻顶处,可感他掌面热气徐徐透进发中,并见他眼中尽是温和与鼓励笑意,听他温声道:“莫哭,雨儿。

“你心思纯净,资质超卓,然天道至公,如此也自当劫难重重,且还要远比常人为深、为重。

“不过以我所观,你命数铿强,虽有险境,但必能越过,并终将有立于绝顶、云开见日时候。

“于是时,而回望今时、今日,不过如微风皱水,过自无痕。

“且不论有何艰难,自有师父护持于你,你只待勇猛精进,余者勿念。

“如我所断不谬,则想那苦尽甘来之时日,须在前方不远。”听他语毕,感他那手续轻轻抚了抚自家头顶。

霍雨儿心中大感温热、感激,遂深望师父,乃以最轻松语气努力笑道:“我不怕,师父。不过,我就要变丑了,只是到了那时,你见了莫要皱眉就好。”

海马先生收了手,摇摇头,眼中笑意一盛,却未言语。

霍雨儿更感温馨、踏实,眼中直望着师父面上日日都得见的头套,忽然之间,心中不知怎地就是一动,好奇之感陡生,随即这念头就似野草般猛然生长起来,竟一时难以抑制,如此不觉间已转出了方才心境。

挣扎一阵,终难抵猎奇心,遂试探问道:“师父,我一直不敢问你的修为,但我想一定不止是真人吧?

“为何你一直仍还戴着头套啊?是为了激励自己吗?

“你能不能摘下来,也让我看到一下你的脸面呢?”说至此,虽感到心中怦怦狠跳,然眼神已无法掩示热切,同时也不知自家是自何处得到的勇气,竟开始越来越不畏怯,乃敢直视师父目光不瞬。

海马先生一怔,随眼中露出玩味笑意,摇一摇头道:“不可,不可。”

稍顿,续道:“你断为师之修为大致倒也不差,然细说却并无益,现你也不会真懂,不若留日后自家慢慢体味、揣摩,此倒也算一则不错题目,待你将来好生解答。

“我这头上也自当如此,其原因日后你总将知道,但现在还不是解说时候。

”不过,你作那般理解,根本上倒也不算大差。”

霍雨儿微觉失望,然也不敢得寸近尺,遂忙将一应念头止住,头即一低,目光随移转下,口上诚恳道:“对不起,师父,我不该问这么多。”

海马先生则是呵呵一笑,道:“不妨,不妨。”

少顷,见得他又一摆手,接道:“你且去吧,容我在此安静一会儿。”

霍雨儿连忙告辞,仍出门奔去了那海边修炼《真诀》不提。

……

翌日辰时,霍雨儿按师父昨个所示,身上只着一袭练功服,并内里小衣,余物尽都不带。头上则扎成规整一团发髻,不垂丝毫余发,如此望去尽显飒爽。

心中坦然,宛若行将出征且志在必得的将军。

旋出得屋来,见师父果是不在院中,也不迟疑,即独自走出院落,径直行去琴姨家。

转眼来到,只见琴姨家院门大开,似在有意迎她,遂呼道:“琴姨,我来了。师父在里面吧?”

听得内中琴姨有一声应答,然言语并不清晰,固无可究,脚下即不停步,入得门内后,只回身随手合门,接转身径朝屋中走。

甚快来到先前自家养病所在的房间,见到师父、琴姨二人果正端坐于桌前,口中自在谈话,并都未专门招呼她,唯琴姨望过来一眼,随笑着点了点头,即仍转回注目正言语中的师父……

霍雨儿点头,算应过琴姨,并随后边慢走边倾听二人话语,闻得所谈皆是一会儿后操作事宜,数句听罢,感均不甚懂,遂不迟疑,乃加速步伐,寻奔至师父身后,悄然立脚停下,一面使耳上续听谈话,另一面则心思转走,主要游目去向屋中旁处打量。

只见余皆无变,唯自家原睡过的那张床榻,现已不在本顺靠于墙边之位置,而是改打横摆到了屋里间的中央。

那卷竹帘仍垂下来,隔了两侧,这边看床,只见得床头一角。

觑到二人均不甚留意自家隙处,霍雨儿即不着痕迹地稍向外欠些身,并伸头向里间帘后瞄去,一忽见得那里床上已是整铺了一领崭新、青碧色的竹席,并之上摆有一只枕头和一袭折叠齐整的薄被,各分置在床头、床尾。另有一青色二尺见方薄实布垫,置在榻之中间许处并较靠远端。

另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各色瓶罐,上贴细小有字标签,一时倒不及去望辨写些什么,只见其如此铺置成一片,蔚为壮观;另有一叠软布、十数根垒成一垛的手掌许长、拇指粗细的牙白色小木棒、一盏油灯、一盏水盂、几把剃刀和一个蓝色布包……等等杂物,这些物事紧挨前述瓶、罐,与之共作一处,也均整齐摆在枕头之侧。

床头之旁不远处侧后地上,则正支着本置在琴姨家里洗漱间中、自家亦曾用过的一只近人高木架,其中间处搪着一只铜盆,内蓄半下清水,架顶横杆上挂有两条白色汗巾……

霍雨儿待都瞧得实了,乃迅快收身归正,只听身畔二人交谈仍在延续,感左右再无别事,遂收神接听——

“……先生智慧高明,不可思议。

“当年老祖实言道,诸家《鱼经》之中,皆无阿伽修罗与至上天人图谱,并虽由纹章总纲出发,循理可自相推及,然其难已不可想象,神之境界,从来无人可以启及,不想先生竟终可一朝为此,乃使容秀今日得能一偿平生所愿,实当感谢,并言:‘与有荣焉’。

“也另一重因,乃是有雨儿成全,亦当为谢。

“固容秀不才,余皆不言,唯望可不辱命。”琴姨道,语声感喟。

其间逢说到自家之时,霍雨儿就见琴姨妙目望来,中含诚挚笑意,并深深点了一下头,后目光徐徐转回,仍去看着师父。

霍雨儿自是立时微笑点头应还了,一面转细瞧琴姨周身上下。

只见得她今日身穿一件青色通身细麻外袍,一幅纤腰中处,以一道深青色、四指许宽同质料腰带束了,显得上、下身形玲珑,气质利落。

头上倒是梳得熟悉之发髻,插着竹簪,与往日并无不同。

面上未施粉黛,然秀美依旧,使人不敢逼视。

亦显有不同处,即是她之身姿俏拔,面目与神情凛然而隐傲意,此合共透出一份明显的锐气与威严,瞧气势,竟不下于自家这般先天宗师,如此稍忆方才,却感自家进屋时倒显粗疏,竟未太留意到这些……

“余都好说。唯此事关涉丫头身家性命,亦并未来前途,故必要求得万无一失。

“此事我推算过极久,并亦幸得你甚大臂助,然只可至于此矣。

“只是于最关要的实做之上,却全须仰赖你这大陆第一‘针神’了。

“丫头有福,能托于你手,万幸,万幸。”海马先生亦接喟道。

霍雨儿闻得此言,心间极是体认,遂立时横迈一小步,朝着琴姨正正一鞠躬,诚恳道:“谢谢琴姨了。”

琴姨前时向海马先生点了一点头,此际正看向霍雨儿,值霍雨儿这一躬鞠过,只见她面上神色已是一缓,渐变到甚是慈祥,先前那迫人气势已然不再,接听她笑道:“雨儿不要客气,我刚说过,实从中我将所得亦多,况你们之事,岂不全如我自家事一般,何须多分彼此呢?你们之好,即是我好。”

霍雨儿感激地望着琴姨,乃与她笑意眼神交接一回,心思一时感似与她相通一般,心中谢意更增,面上则是不由微微一红,连忙收了眼光,仍退回师父身后。

海马先生只在沉稳不言,唯搁于桌面上之右手手指,在轻轻缓缓地轮流无声敲落着。

沉默少顷,忽见琴姨面上原本从容的神情渐趋凝重,旋即有一丝犹疑掠过,再见她微一沉吟,神色又复果决,开口道:“先生,唯有一事确仍得再问你一回,即是……这通盘十处‘鬼门十八关’,就真一处都不可再少了吗?我实就于此上有点担心……”说间忧色更浓,眼光也随瞄落于霍雨儿眼中,稍停,又转望回海马先生。

霍雨儿与琴姨眼光对过,并听时心里也就一紧,自屏息凝神,再细听接下师父如何作答……

须得插说,于“鬼门十八关”,霍雨儿实是有些耳闻,因师父讲经之时即有过讲述,其乃是灵核之处针道刺法,略细说来,即是一套连续的十八下“重针”。

所谓重针,即是使用最粗硬之针具,于刺法上并尽取直撞、钻捻等等最生痛感之法,乃经受者所感之中最痛之针刺法。

然此处还并非止此,且又须于所使针具之上,加涂“漉草花汁”“黑艾莲心”“赤皿”……种种至生痛感之药!如此便使得这十八记重针在全身刺青之中最属难捱,有那所谓被痛死者,即是神经至为敏感之人,于这般针刺时不幸罹殁。

自是因此种凶险与难捱,此针法固得凶名,谓“鬼门十八关”,喻每针刺过,即是如自鬼门关前走过一遍一般……

“此上我怎能不知?自是要将之尽可能压减至最少,然此方案已至极限,再不可能更少了。”海马先生摇头叹道。

霍雨儿听得心中微沉,忽感似从前将事情想得有些简单了,然旋又坦然,觉师父必已尽全力为自家考虑,并眼前忽再掠过父亲、弟弟笑貌光影,如同在予自家打气,心中顿时涌出无穷勇气,并不再有丝毫犹疑、怯惧。

“可雨儿她……”琴姨接道,可听得见语气之中明显带着了许多感情。

霍雨儿心下一暖,以深深感谢之眼神去望琴姨,然见她只在眼神担忧地望着师父,并未稍瞬而向自家这边游望。

海马先生见得微微点头,沉吟一下,接叹道:“七属天人,乃祭中王者、此道巅峰,然但凡巅峰,又哪里有容易站上的?

“便如你站上这针艺之巅,又有多难?

“余事莫虑,你只管放手做吧,我了解雨儿,她自能过得。

“如是万一有何不测情况,你即召唤,须知其外一切有我。”

海马先生至此语罢,琴姨眼神稍慰,也住口不言,二人少顷皆渐转失神沉吟,气氛如此显些沉闷。

霍雨儿心间则是笃实,盖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不欲去扰他们。

无事间,则微再感知一下四周,觉到此时正有七月时节暑气,各处均是裹重,想今日又正值那晴朗天空,自窗隙外看,有海棠树影泼地,倒显之上绿叶自有轻摆,当正欢纳那偶而路过的一缕微风。耳畔同听得有知了声“喳尔”“喳尔”地鸣成一片,正好反衬得这室内却有一袭清凉……

终觉得时辰似已抵近,霍雨儿眼瞄二人,见仍在各自沉吟,心间温暖之际,却感该有所动,遂试探开口道:“师父、琴姨,辛苦你们了,我已准备好了,并什么都不怕的,你们莫要为我太担心。

“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琴姨显是一醒,见得眼睛深望霍雨儿一回,内中神色已转果稳、肯定,并点头嗯应一声,眼光随移,望向海马先生。

海马先生则见以手抚颌,稍沉吟一下,叹道:“时候也确是到了。”

接一落手拂袖,见更端正得身姿,轻咳一声,神色已是肃然,听得郑重了声气道:“不过此处须有一节:雨儿,依我祭师一道规矩,为师乃有最后一问予你——

“你心中可还有丝毫悔意、是否确要坚执继续?”

微顿,续道:“须知凡刺青之后,已若二世为人,其情之重,无有可过之。你此时若但有犹豫,乃是最后机会。

“即使是……你现时方有后悔,就放弃了,为师我亦决不会怪责你、轻忽你。

“只是最重要的,你须想好了,此步一旦踏出,即再无回头之路。”

霍雨儿心思笃定,面色平静,正向师父深鞠一躬,稍停后直回身来,字字清晰道:“谢师父。我意已决,纵死不悔。请师父、琴姨成全。”言毕转向琴姨,又深鞠一躬。

海马先生喟叹,点点头,转对琴姨道:“罢。余再无他。容秀,接下就仰仗你了。”

琴姨对海马先生点点头,正色道:“敢不尽力?”说间眼转望回霍雨儿,眼神中有郑重、欣慰。

言罢,琴姨即见得站起,接轻道:“雨儿,你就随我来吧。”语毕即领先向帘、床一侧移步走去。

霍雨儿自是嗯应一下后,举步跟过。

到得床畔,听得琴姨道:“将衣都尽脱去吧,放那边凳上,并正好在靠帘的那面上床,之后仰躺。”言间手上引袖,随伸指分别指点向言语中所示位置。

霍雨儿点头应了,依言转去床尾那里,靠凳并竹帘边几下脱去了外、内衣服并鞋袜,将衣物都放妥,赤身坐上床榻,仰躺后头正枕于床头处枕上,身下背、臀等着榻部位于与之接触之际,瞬感一派冰凉。

转眼来看琴姨,只见她此际正伸手扯起床尾处那张薄被,将之展开,将自家仰躺之身这里,自腰际以下之下半身都盖住了,只余留上半身兼手臂显露。

随后见她放手移步,行至窗前条案处,拈起一枚早置于桌角处之墨绿颜色、质如煤石、微泛乌光之鸽蛋大小香球,另手取火具打火引燃了,接将之置入瓷香炉膛内,盖合了盖子。

人转走至榻边,将手中火具置放于榻上诸多瓶罐近旁……

霍雨儿这边则鼻端轻嗅,立感有一种似樟似柚、又似鱼脂之较浓烈香气,由香炉方向传来。

稍加体会,只感此香气并不同于自家养伤时所闻过的那种,比之乃有一种明显的馨凉之感,闻之让人有如望见无边无际、风平浪静的蔚蓝、广袤海洋,心间顿生安宁、沉静感受,仿佛自家心跳都凭空缓慢下来一拍,知是血行之速乃有减缓,料来此香必当是有助于减弱人身感觉,却绝非麻药类属手段,不由心中暗自称奇,不知是为何种神物……

琴姨这边动作则并不停,自放落火具之后,只见她伸手又自怀中摸出一片薄薄东西,略视见得乃是一张尺许见方、呈浅褐色之坚韧皮纸。

随将之展开,一晃间,朝向霍雨儿这一面即显出有密密麻麻之极多各色点、线、文字,乌泱泱一片,惊鸿一瞥之下并看不真切。

转眼之后,其已被铺放于榻面,方才所见一面则压盖于下侧,纸体置在稍靠近霍雨儿左小腿外侧处,而朝上一面仍一瞥间见得不空。

霍雨儿顿感好奇,眼随向侧下转过,再视这纸现顶面,果见到其有同样繁多图文,竟不输与那面。

此回瞧实,清晰得见此面纸之正中大部,绘有一以极细黑线勾勒之大大人形,其上花花绿绿地满画了许多点、线,分布于人形之头、身并四肢各处都有,点、线之旁且多写有文字;而人形以外之处,则全清一色密密麻麻写着极多各色细小文字、符号……

如此心下一时恍然,知此必当是自家之刺青图谱了,固为师父与琴姨数日苦研之心血所在。

之后,接见得琴姨又直起身形,随以释出之手伸上腰间,指头轻动过处,乃轻巧解开了那道衣带,脱下身上外袍,将之略折两折,搁于另一处凳上,只留得身上原本内里均为素白色的一抹胸衣并一条短小亵裤,如此一双玉臂、大片胸口雪白肌肤、一握细腰、凹腹并一点如豆脐窝,及一对粉腿即都展露出来。

随后她续将头上发髻打散,并重新挽起一回,手臂显是用力,将头发挽至极紧致,然并不散出一丝乱发,之后将方才刚刚取下、转叼于口中的那支竹簪重新拿过,牢牢插上了发中。

之后她再转步行至架上水盆前,就内里水中洗了几下手,接取一条汗巾下来,仔细擦拭了双掌并各手指,之后将巾子搭还。

终还至与霍雨儿另侧榻旁,除下鞋子,亦坐上榻来,并旋即撑转身,取了跪坐姿势,跪于那方青布垫上,置身于霍雨儿身畔,并随手将稍远端那先前放置的图谱移来身旁近前。

霍雨儿向床之左右随望,感这床榻好在十分宽绰,容二人此般竟都不显拥挤。

转眼见得琴姨坐稳之后深呼吸一下,接眼望过来,自家双目正好就与她目光交接,于她眼中,自能看到一抹略有复杂眼神,中蕴浓厚欣赏,亦杂有些微疑惑,并另存几许感慨与惋惜,还有爱怜……

不忍再看她眼神,霍雨儿狠心将头微扭向侧下,使视线就势轻轻移转,与她眼光错开。

琴姨立见一震,随即则是鼻吸一口长气,接微仰起脸面,闭合了双眼,少顷就长呼出气,双眼接也睁开,原本之中神色此番已见得尽数隐没,仅余一片沉着与从容笑意。

见得她眼再望来,并口中柔声道:“雨儿,再过十数息,我们就要开始了……”

说间,只见她伸手拈来身侧摞放的白色小棒中顶上的一根,递前同时接道:“这个是‘虎筋藤’嫩茎,年候已达‘十纹’,为此中极品。其柔韧之极,咬在口里,当可助你更多抵受疼痛。”

霍雨儿一凛,本已将视线转来重看了琴姨,此回即去细看面前这小棍,头上连点,并伸手接过了。

待稍看得清爽了,见得这小棍表面果是杂有许多长长纹路,料得必然不凡,即将此物送于口中,感其入口温凉,且表面触觉微潮,舌抵之上,可得少许清咸之味,并鼻中闻得一缕清新气息,再试以牙齿咬合之,确觉其又软而又极富弹性,似有任猛咬而绝不可断之意。

心中首肯,如此暂将小棍取离口中,轻道一声:“谢谢琴姨。”

琴姨一笑,叹道:“该谢的,实都是你师父。”

稍顿,接道:“我原所有用物都未从家带出,自未想此生还有再操旧业时候,所以这回所有物事都是你师父样样费心觅来,包括这许多极品针具,都是我原先有过启望、但也未曾得到过的,并包括这灯中燃得的‘独孤崖元珀精脂’,乃是最上等极品;还有炉中那一份‘珊海乌木香’,怕是年份已得数千年了,必能使我二人都得受益……这些都是他之功劳。”

边说间,她手中丝毫未停,自在始终做着自家活计,乃点燃那盏油灯,随将火具放过,转拿起那个蓝色布包,至身前展开来,显出之中一排由短至长、粗粗细细、总数不知有几十只的银色针具,由之中毫不犹豫捡取一根二寸许长、中等略细者,另手又打开一只鸡蛋大小的绿色瓷瓶,使针尖在灯芯上烧灼一息,即转伸入那打开之瓶中蘸去……

正此时,琴姨忽而扭过头来望了霍雨儿一眼,转道:“雨儿,你可知我为何得受人们首肯?”说之时,只见得她眉眼俱弯,嘴角也轻翘,面显神秘微笑。

霍雨儿一讶,脱口道:“为何?”

琴姨露满意笑容,道:“其实说来极简,无外一条,乃是我有自创之一套行针手法,此法旁人问过我,我也讲授过,可她们并学不来,其好处就是——可减刺痛一成。”说间笑显极是自信。

霍雨儿心里惊异,不由微吐一下舌头,并双眼大张,口里赞道:“是么?!”

琴姨笑眯眯点头,手上仍做自家事,口上接道:“所以加上你师父准备的这诸般奇物之助,我想定当更能减你痛楚。”

霍雨儿开心而笑,认真点头肯认,心中欣慰。

然旋即,琴姨面上笑容逐渐收束,转成神情认真,续道:“不过,剩余之痛必也不可小觑,而这些,就唯可靠你自家忍耐功夫了。”

霍雨儿点头,眨眨眼睛,也认真道:“我好好修习过师父传我的心法,能镇些痛的,并我本身也不怕痛,就算我小时候,受伤许多次我都从没有哭过。我肯定能行的!”说罢将手中藤茎用力小幅度一下挥舞,接塞之入口,随作一下夸张的咬合运作,嘴角如此弯起,如一副大大的露齿笑容。

琴姨似被逗到,以手背掩口一笑,接面色转成欣慰,落手道:“希望你一切都能平安度过,同时就是我俩都能成功!等到那时,我们来一起庆贺。”说间面现自信微笑,眼神炯炯。

霍雨儿使力咬住藤茎,同样使力地点头,鼻中嗯哼一声,笑着应了。

琴姨笑罢,面色转至慎重,接道:“依你师父手制图谱,你这一身刺青,计有小针四千五百;中针八百;重针一百八十,全部务必在五个时辰内施完。

“时候不多,余下我简要说——

“你唯须记得一点,行针之中,必当有感极痛时候,但切要忍住,决、不、可、昏晕,否则将直如吞服麻药那等,再无日后增进修为可能,此节你师父必当也提醒过你,但我仍要再提醒你此一回,只因此事太过重要!

“所以,一定要坚持住了!加油,雨儿!”

说罢,她用手背轻拍了拍霍雨儿的侧脸颊,眼中满是鼓励眼神。

霍雨儿心中顿时又振奋,又笃定,用力点头,大声“嗯”应了一下,眼神也转炽热、坚定,心下随期盼着针刺早点开始,已然全无畏惧。

方欲紧咬住口中藤茎,径等开始一刻,然于看着不再说话,只在专心旋转、盯看针尖上蘸着的少许绿色药膏的琴姨,心中忽然一动,知时候不多,遂立将藤茎自口中又拿出,道:“琴姨,你和师父都说那‘鬼门十八关’艰难,那,你之前,最多知道有人挺过得有多少个?”

琴姨一怔,手上运作一停,眼中顿显回忆、缅怀之色,少顷叹道:“我见过、也是亲手做的,最多、成功的,是五个。”言罢,却似有一丝落寞神色于眼中一闪而逝。

“五个?”霍雨儿倒未太注意琴姨神情,只口中惊呼道,心中即是一震,乃因她记得师父说过,当今据人们所知,层阶等级最高之祭师乃是御玲珑,其理当刺青中只需四个灵核即可,此为她于经中众图谱里所熟记过的,且更知如强多加一个,反不但不可增威力,而陡成无法驾驭之拖累……故此处既有人刺青中有五个灵核,则层级定然就是咏神使无疑了,此却有些出人意料……

心有疑问,即欲张口再询,然终见得琴姨双唇紧呡,手上动作也显加快,感其似不欲于此上多言之状,霍雨儿心中一定,乃知此际非是深究时候,即暂将原本疑问念头压下,唯心间赌气道:“不论你是谁,我定要远远超过你,因为,我要捱过十个,你只有五个,我为你之二倍!……”

心一横,只将手中藤茎向口中一塞,用力咬住了,同时心中运念,内息随即于身内运转起来,正是《冰心克静真诀》功法。

心思亦归平复,不悲不喜,只淡然迎接终会到来的一刻。

少顷,只听琴姨低道:“开始了。”

霍雨儿即见她手上拈了那只蘸过药之针,径拂上自家胸前,随即忽感心脏上方寸许处如被蛟蚋咬了一口般,一下似痛似痒之感于是生出,之后又生些许麻、凉之感……

知这定是第一针了,觉并不甚痛,明琴姨所言独门手法确然不虚,遂定心从容。

心中则在与感同步暗道:“‘惊都’亚穴,轻针,常是火属刺青起手,不想我之刺青也从此起……”

如是心底波澜不惊,于受针时心诀运行如常。

左右无事之间,则如此开始以自家所受之针,印证起于《鱼经》中所学来,有些固是原本不甚懂得,然此回毕竟亲身经历,总是得以理解到更为深刻一点。

第一针自是感觉很快过去,随后就是第二针、第三针……间或琴姨开始用起中针,霍雨儿则不管来者何针,即始终运转心法,感均尚能泰然承受,并加之一边印证经中记载,如此觉分心之下,也可转移、分散掉部分痛楚。

盖这些针总归不到剧痛,故而霍雨儿于心中判断、印证针道之时,也不误忙里偷闲、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去望于紧张操作之中的琴姨,欣赏她那尽显神情一丝不苟、专注郑重的、充满灵性秀美的面庞,以及顺带她那一头乌亮、婉转的秀发……心下忽而转有慨然感念浮过,心间叹道:“一切都来吧。”

随精神一振,接想道:“父亲,弟弟,请你们都保佑我,使我能顺顺利利度过此关!”

……

之后半个时辰里,霍雨儿也不知已行过了多少针,好多针见、感琴姨施得很快,有时甚至是双手同刺,如同可一心二用一般,奇在各落点又俱精准,丝毫无有讹错,同时节奏上快快慢慢,初以为杂乱无章,然稍加细辨,即可悟到之中自有一种奇妙难言的韵律。

如此下来,霍雨儿有时感到身上某些连成一线的诸多针点,同一时间忽而一齐先麻后痛起来,亦固知此有针上所敷秘药之功,并知此为刺青中此部分“链路”通达之兆。

说起这秘药,霍雨儿也自清楚记得,有许多药方均在《鱼经》中有载,并示不同秘药可用于不同针位,即遂生不同效果,如此于不同属性、不同体质之人,在刺青之时,即不同部位需用秘药不同,以取其专门之用。

亦因此,每一位师父为弟子所专门制作的图谱,要从受者具体体质状况出发,对标准图谱做以一些有针对性之调整,以合于用,如此即要将各处之用药都考虑清楚,并须丝毫不差地写明出来,以为针师所历行,同时此记录且须具体,如哪里须用哪种针型、行哪种刺法,时机上是须取血脉巡行之前、中,还是后段等等,都须写、画得明白,丝毫差池不得……

此际也得径见,琴姨确为针中圣手,前皆不算,单说至此,她已一息不停地连做了近半个时辰下来,于如此热天,只见得她额上显出些微汗迹,虽有所穿甚薄之利,然亦可见她之静忍功夫,须知以平常人之身体,此般可说几不可能……

中针霍雨儿自家粗算,约计经受了近百处,身内运行心法,感还可受得。

自在此时,只听琴姨低喝道:“第一个‘十八针‘来了。”

随后见得她竟丝毫不缓地右手捉起一根三寸长、显是其径略粗之针,沾了某罐秘药,一针即点入了霍雨儿自家所感腰间某处!

霍雨儿忙于同时加快运动心法,以应对这针,然待此针刺入体时,只觉一下如拔指抽髓般的钻心痛楚瞬间袭来,险些立就乱了呼吸!

额上同步滚热,想必是已有汗滴淋漓涌迸!

……终艰难地偷吸得半口气,然感此痛却并未如中针般随后较快消失,乃是持续得近一息时分,待方感其欲有减弱、消退苗头之时,随一个新的同样的痛又接着来了!……

如此般,霍雨儿于痛得近乎浑噩之中,似被连拔了十八根肋骨一般,生生感受了这十八下重针,浑身已是一片通红而又满是冷汗!

“嘶——……这……真他×的不是人受的!“她咬牙切齿地竟骂着粗口地想道,于朦胧间,似听得琴姨说道:“此次是第一回,下回约莫在一炷香后。”

已是无法回应琴姨,只在贪婪地大口喘着粗气的霍雨儿,紧抓这难得的片刻痛感舒缓来松泛自己,直觉这十八重针停止之一刻竟是如此美妙。

就是这时,忽听右方不远处“铮”地一声琴声,霍雨儿仍处悸动的心中竟而微觉一清,顿时剩余痛感都似减弱了几分。

“铮”“咚”又是两声琴音,合上前音,忆起依稀竟是当初自家养伤时所听的那琴曲。

“师父……”她心中顿时想道,直感心情一振。

喘息稍轻,忽觉口中藤茎似有异,以舌一䑛,竟触觉到茎上乃有一小块缺口,恰望见琴姨眼睛也望过来,身上终是已全如泥般无力,遂眼神显些求助,口上一松,使藤茎滑出口来滚落颈边,哑喃一声:“琴姨帮我……”

琴姨显是会意,点头之间,手上即动,从容另拈一根新茎过来,熟练地横递送入霍雨儿口上,眼中显鼓励微笑,似在言道:“不错!就这般来。”手上待到空时,则是麻利将那根用废者移去了一旁。

霍雨儿这边则是又感振奋,内里似觉有新力生出,乃一口将新的藤茎用力咬住,眼神同时一凝,陡显坚毅……

针刺不断在继续进行着——

又是一个多时辰里,霍雨儿竟于又是挺过了三个鬼门十八关、并小针、中针无数之后,硬气得连一声都没有哼!

只是口中藤茎又换过了两根,而她听得来自身侧始终不绝的原本从容的琴音里,似都多了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颤音……

第五处终又过了。

霍雨儿此番汗出更多,说来先天以后,她平日里已不出汗,但这次,她似欲将全身的水都要从毛孔中泄将出来一般。

琴姨回了回头,哼了一声,似是某种约定暗号,只见旋有两片汗巾凭空自帘外处齐齐迅速飞来,并于中间陡然分开,径取、且几乎同时分落于霍雨儿颈间和琴姨额前。

两汗巾各自移动,当受无形之力操控,如同活物般自行擦去二人头、身之上一片片绿豆般大小的汗珠。

霍雨儿虽此际已有些痛到思维缓慢,但见惯自知是师父手笔,只自家丝毫无力作以反馈,遂得泰然受之,并同时口中忽感一阵焦渴。

琴姨似有灵犀,竟开口道:“先生,给丫头些水喝,别要脱了水。”

也又灵验,这唤声如同法术,就见一只人头大小的黄皮葫芦如言出法随般又骤然自帘外飘飞过来,眼见其划个弧线下落,上头有塞子落去枕边一旁,而葫芦之口已开始稍向下倾……

霍雨儿大喜,知又是师父出手,然不及多想,旋就感到上半身之下,如忽有木板垫住一般,背、颈、头后之处如抵有实物,随后顷刻,就又感这“木板”以头部处为领,徐徐斜向仰起,助自家上身渐渐斜坐而起,头、口即越来越向正倾倒的葫芦接近。

霍雨儿此际身软如绵,这等摆布都是完全生受,但知都是师父施为,遂一面微弱地心谢,同时只安心而贪婪地注目那面前一侧正倒来的葫芦口,如同婴儿渴望乳汁般一下大张开了口,正使与之侧对上了,随见一股小指许粗水流立就自葫芦中倾出,直贯入了她口中。

霍雨儿贪婪地饮着这直感从未觉过如此甘甜的清水,也算得抓住这难得的一丝喘息时机,如此一口气下来,竟喝得葫芦之底斜向朝上,当是去了之中满量的一半还多。

少顷,终感口渴渐解,吞水动作即稍减缓,一息之后,只觉葫芦口在自家嘴角轻压了两压,即倒向后上方飞走,其上水止,并旋即其身一下归正回到了口上肚下,接悬飞去了放香炉的桌子那边。那葫芦之盖也见得一并飞去了,仍压盖住那口上。

霍雨儿这边则是仍在背后虚空之力撑持下,缓缓倒回了榻上原处,此间忽感到身上并背后榻上干爽,想方才那许多汗水已不知不觉间都定是被师父除去了,如此顿感舒适……

此时,喘息中虽较方才已然稍好,但仍属无力的霍雨儿,望向此际也已见得被方才那另一片飞来汗巾全擦去了汗水的琴姨,其正于直身跪坐、闭目调息之中,忽一双睫毛一颤之后,双眼旋见睁开。从她双眼之映光折射中,霍雨儿仿若瞥见了一道白生生的物事,之上却有许多花花绿绿的纹理,暗忖当是自家此时身影了……

第六处了!

霍雨儿都不及思虑此际已如何开始超越了先前偶知的那位暂不知名的咏神使前辈,只在无比煎熬中一针又一针、被动地挨着这着实非人可受之针刺,唯一支撑精神的只有知晓这一回合总会结束……

终是在苦捱到第十六针时,比之前更加浑噩的她,已自不知心诀是否还在运行、并也几乎感知不到耳边的琴音旋律,忽而只觉似乎心中的一根什么弦“嘣”地一下轻响,如此松动了……

虽在剧痛缠裹之中,她仍是模糊反射般地知道,体内哪里乃是出了一点问题,此问题可能不大,伤也不并重,但关键眼前忽由此开始,闪出了一小片金花,有一点虚飘飘的幻觉紧接着开始自不知哪里泛生出来,并开始向周身缓慢但固执地扩散、蔓延……

第十八针了。

霍雨儿眼前五彩斑斓,身中痛得似已都不知什么叫痛了,只想放声号哭,但牙关仍被自家不知怎下的强令,咬得死死的。

一阵昏黑之感忽而毫无征兆地就将笼罩上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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