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无话。
次日清晨,鸡鸣声里,霍雨儿缓缓睁开了双眼。
微一凝神之下,眼中即有光芒瞬间划过,如同闪电,令人不敢逼视。
略舒展一回身躯,尽嗅到身上幽香阵阵泛起,清新更胜处子之香。
腹中也觉安适,算算时辰,暗道已是有近一整日未得进食,然一丝饿感皆无。
整身有飘飘然、出尘之意,内外俱都清爽、通透……
终暂住了自视,将心神转向屋外感应,觉师父房间那边寂寂然全无声息,想是人已出去哪里,并无人在屋中。
忆及他昨夜对自家吩咐,见现也仍未有他之召唤,料来当暂无事,遂索性起身下了床榻。
顺望见身上数月以来一贯装束的练功服,念头忽转,微忖,乃取过衣包,从中拿出一件白衣,将身上衣服换下。
整束停当,信步走出房间,乃向右转,过正堂、绕后壁,即入得屋后院落,后随性漫步其中,自顾赏玩起来。
经这一夜巩固,妥妥入得了先天,霍雨儿只感这心境似乎陡然变了,虽昨夜也有激奋,然现时已归于平静。
也不再有数月以来后天修炼的满满的紧迫之感,而是变得自信、从容,且夹杂了一点惬意和慵懒,就如同出离考场后胸有成竹的学子。
随望见右前方三丈许远处有一丛自家不知名,却蓬勃艳丽之花朵,偶尔随风摇曳,似听得它们正说道:“我不欲与人争,但自占一份光景。”
不由生起体己之感,也暗自喃道:“我自存在,便是一处风景,也即我之价值……”稍品味中,朦朦然若有所悟。
旋清醒来,不由心底一叹:“怪道人们唤先天武者为‘宗师’,其固有茕茕然而独立意味,此般倒不夸大。”
如此,继续信步,走走停停,随意观赏着院中茂盛的竹树、花草,心间就不拘思绪,任其信马由缰。
偶见了草间有一头翠绿蚱蜢,感觉有趣,遂率性加些目力,即清晰见得了它脚上有力的钩刺,正紧紧地扣握着草叶边沿,使它的身躯稳稳地伏贴住身下坚韧的叶片,同时一上一下地轻轻翕动着头上的两条长长触须,并两只细长复眼也在似动非动,好像对四下十分警觉的样子。
微微赞叹间,立时又见了旁边处,有落在鸡冠花顶的一只粉蝶,仍是凝神看去,只见它正垂头用口器湿润前足上的一根根尖刺,长长的肚腹也在徐徐地上下律动。
眼角又瞥见有光影微晃,耳中捕捉得“哼哼嗡嗡”声音,即稍转过头,见得左前方不远处空中有飞舞的一只肥大蜂子,也凝神细观,即见其动作好似突然间就放慢了,能看得清它透明的膜翅在空中往复地扇动,那毛茸茸的棕、黄、黑各色间杂的身躯,似是肥胖但不臃肿,乃自然地弯蜷着,在看似吃力、然实轻松地把握着身体的平衡。
又忽有感,凝神探知于浅表处地下,得觉脚下左前方五尺远处,正有一只鼠类在扒动泥土,并随挖随刨出身后的洞口,如此续向斜下掘进,想是在逐渐修筑出它的新家……
霍雨儿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些平日里只当是司空见惯、又微不足道的自然美景,然现时却忽发觉,这每一处小小的景致之中,竟似都有着无尽的精彩与妙趣。
渐渐地,她越来越沉浸、徜徉于这些趣味之中,浑然忘我,乃全随心性地蹒跚踟蹰,偶也干脆停驻,微微将脸向上仰,承接阳光的热度;同时于阖目间又伸双臂,在原地自在、轻快地旋转上一圈,幻想着自家于裙裾飞摆之间,径也化作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如此这般,一边鼻端轻嗅着诸般花草、泥土的气息,一边体会着这天地与自家浑然一体的飘飘然感觉。
她脑中忽而记起《鱼经》中曾有言——当年攀氏身化天地……
“如此想来,他的心中必然已经包含了这许多的美好吧?否则,又怎能化得出这么多的可爱事物?……”霍雨儿心中随意地想道。
然正忘我舒展享受之时,不意心头蓦地响起师父声音,道:“雨儿,你过来吧,我在正屋。”
霍雨儿以往曾偶感受过师父这种如同魔龙一般的心底传音,且亦有向他打听,云是否可感受自家思想,其道不可,称只稍为传信尚逮……,故虽惊不慌,只心思沉稳一转,即轻轻蜕出方才心境,不忘于心中沉着应道声“是”,随提起精神,返身安然而行,穿过庭院,从从容容地迈步过门,入回到了正屋。
当然,顺说霍雨儿也曾寻问过师父关于那瞬时传送之法,不过师父也是笑云,此乃小道而已,无非出于境界之分别……
却说回霍雨儿迈步入屋,转头抬眼之间,即见得师父已是一如往日般坐在了桌边,乃稍加紧一步,走至他对面处,躬身一礼,道:“师父早,我来了。”说罢随落手直身,垂首听训。
海马先生点了点头,道:“观你气色、步态,现当已稳固于先天境界了,甚好。”
少顿,接道:“如此我即传你本门先天阶段修行之法。”
霍雨儿一喜,利落躬身一礼,道:“谢师父!”
海马先生伸右手一摆,道:“不妨。”
接一拂袖,道:“此物你且拿去。”
随听言语间,霍雨儿就感眼前一花,心间微诧,乃定睛一瞧,却见距自家正前方约二尺远,近于齐胸之高处,忽凭空出现一枚苍青色的长形玉片,其有接近自家中指之长,厚如蚕茧之壁,静静悬浮,寂然不动!
微感好奇,随一边应“是”,霍雨儿一边不由伸出右手,将之轻松捉住,拾来眼前,稍作以一番翻转、打量。
只见这玉片前后表面俱是一片光素,仅仅显露一些寻常浅淡石花纹理,握持于手中固感冰凉滑润,甚为舒适,不过总体外表却实属平平无奇。
不明所以,霍雨儿终转望海马先生,疑道:“师父,这是……?”
海马先生道:“此乃传讯玉简,与那蜃龙头骨一般,可用以记录讯息,然容量与精细程度上,两者间却有天壤之别,玉简自然远逊,不过其好在易得,且只消讯息之量非属过于庞大,也就足以堪用。
“我已将本门全数先天修行之功法录于此玉简中,你且收好,待之后需要之时即可随时浏览、调用。”
霍雨儿恍然,道:“是,谢谢师父。”手上不由于稳定握持之际,加以暗中轻轻摩挲。
海马先生道:“且现你已入于先天,即可随意直接读取此类载体中讯息,而不必再藉由血液为媒介。
“至于读取之法,则甚简单、直接,乃是将讯息之载体稍停置于眉心处,向之中存想即可,当然,那蜃龙头骨也不例外。”
霍雨儿心喜,应道:“是。”
海马先生随点头一下,接道:“现并不必看那玉简,只先听我说即好——
“向来本门先天修行之功法,共有两道:一为《先天感应经》,用以平日沟连天机、默转心性,值先天境界之绝顶时,亦即汲取天精正法;二为《先天元气经》,主平时培育气血、真力,以完先天之体,并固守、滋养精神。
“你此两日间可先熟悉两法,多做参悟,至于起始习练之时机,我于后再作交待。
“现重点于之中有些关窍,我稍讲解,你当用心记住,理解固好,不理解处也可于之后徐徐参详,主要是由修炼中感受、印证。”
霍雨儿一提精神,口中干脆称“是”。
海马先生点头,微沉吟一下,随提些声气,接道:“先天修行,首在汲取天精,是为宗旨。
“其次须强精神之力,以为前者弼辅。
”至于元气、真力,虽亦有所需,然受帅宰于精神,固藉恒稳习练自得可期,并为后天修炼时早所熟悉,固不值多提。
“由此臣主已清,轻重得明,乃可续究于理、法。
“为之始,自必要有究问——‘天精’到底本质为何?
“夫天精者,天之讯也。
“何讯?具言,乃其纹也,情如祭师之纹章,如得入修者之体,可为神通之种源,及先天以后境界次第之门券。故此纹亦有名,谓为‘天心之种’。
“天精可感而无形,如水中之月,固不可以有形捕,则何可取也?曰:资‘共鸣’也。
“‘共鸣’者为何?通同而遥应之道也。如寺中有数磬,同质同形,逢其一鸣,而旁者则可自相应和。
“若另有一磬,虽皆与余同,然上落一蝉、鸟,固不得鸣也。为何?蝉、鸟使不得同质,及至其飞逸,则复与鸣也。何者?复于同质,故无碍而重得通同也。
“是故,天精如音,出天心,天心如磬,使我心如磬,得与共鸣,如是天精得焉。此即取天精之理。
“然初心懵懂,如落蝉、鸟之磬,如不得驱之,则天精终不可得。此‘驱逐’之法,固为先天核心修炼之法,于本门即《先天感应经》也。
“修其要旨有三——
“一,培气血,日使茁壮;二,纯心思,亲向天然;三,旺精神,以足纳天心之种。
“综上可见,先天之修,余皆常功,其难唯在修心。
“然云修心首要,则在心态。”
至此少顿,接一声轻叹,续道:“我方才见你于庭中信步,看去似已有所感、所悟。
“亲向自然、感受生趣,随得无为而为,无知而知,此乃入于先天者本能,亦正印修心之良态。
“如此可鉴,乃当少执固我,不事贪图,后天之锐进固衬于当时,却不当拘于此处。
“须得时时知晓——过尤不及,切记切记。”值此语有稍顿。
霍雨儿听得玄奥,然一知半解,只微微点头,暗里自都记下了。
海马先生续道:“上为心法,固下当再讲功法。”
少停,接道:“主仍言《先天感应经》之修——
“因初心固与天心异,如此需徐加勾同。
“行此经,初时须择寅或卯时天初转阳、即日出之时,此即阳生而弱际,易于初习者适应天之阳精气息。
“行功之中,守前述亲近自然之心境,值天阳触及之际,内景可显朦胧金花暗纹六瓣,此花纹人人皆须不同,即因人而异,后于功收而隐没。
“逢功行毕,其间天之阳精气息即涂于始生之金花之纹,每画六瓣花者之上瓣。
“如此功行既久,一瓣终可涂就,是时即可转进于辰时修阳精,可纳稍强之气息,如此内景亦转,原涂就之花瓣已向右转,新起一瓣,仍为正朝向上,如是续行……
“天之□□气息之修同理,起始修于酉、戌时天初转阴、即日落之际,其为银花,开与阳精金花略同,仍为六瓣,随后之情形与阳精金花影同。
“值金、银双花六瓣俱满之时,身心即值足具,乃届于‘三采’之期。
“而‘三采’者,即谓分三回汲取最后三对阴阳天精之修炼阶段。因其固存与平时相异者,如此即值特别加以标明、留意。
“须说此过程,即——首先,值某日入于其时,最常为正午,将有感于顶门、心门、命门三门次第而震,随似有欲敞开以迎贵客之觉悟。此时刻极为重要,有名为——‘天梯现’,或云‘下天梯’,即将纳天精之天然预讯也。此讯自生于生灵造化,机理极深邃而不可考,然好在并非重要,故不必强究。
“随后,必值十二时辰之后,即常于次日、亦在正午,将有感眉间泥丸处、亦谓人身内之‘天心’震动三下,并后伴天鼓之擂音。此亦有名,称——‘天心动’。十息后,内景自显顶门开而有天光照耀,天之磬等乐音并响,将如闻天籁、天曲;又三息,心门将自开,感与天相融;又三息,命门自开,命水蒸蔚而映开金银之花;随后再三息,则天之阳精入,此际当行功,导阳精浇灌于金花正上一瓣,而后正下一瓣,导引之法自与平日同,由是二瓣得生机而弯翘,栩栩如生,此际则一采中之阳采既成,值此功行完结。
“此中须记,于顶门将开之际,固须保持全身松静,如稳置之瓶,而决不可移动、晃动,此状须持之,直至行功完了,否则必有不测后果。
“然亦不必过甚担忧于此,因值顶门将开之时,自然将生身、心暂隔之状,即心可感身,而纵起意,却不可驱于身,此状亦将持之至于完功之时。盖天地终有怜悯,行护持生灵之举耳。是时,意虽不驱身,然平日功行既熟,此时将循平日习惯而流,固可不功而功,一切如同天然。如此,只消平日修行正常,则全不必虑及此节,乃至此节为至易者也,只赖‘天成’……
“另者,则亦须知,此前述者,即‘天梯现’显于阳时,则因此固将使首采起于阳时,如此则金丹、阳仙之路既定。
“由此亦及首采上段过后之第六时辰,如前述,则当于子时,仍起于同感,即又有‘天心动’,而后并亦将三门亦次第而自开……不过,此回乃采天之□□而纳于银花两瓣,为完首采之下段耳。
“如是又六时辰,此回金花必然已转,又由虚瓣朝上,正可迎新精浇灌,遂将同行二采,之后又三采。
“固若此般,周而复始,三采俱行毕,直至于金银双花各六瓣俱得生机,此际采集天精已至完满,双花遂合隐,以为冲关时‘地宫’得出现之前提,此处即始为修界之猜测,须知凡涉‘地宫’者,乃深入造化中至为幽微玄妙处,自难窥及究竟,就不再多说。
“又至于如何破境,而入于‘真人’境界之事,亦宜待其近时,再作计较。
“另于昨日我所曾言及,亦有首采以阴起者,最后须入‘鬼仙’之途情形,其却与金丹、阳仙之修者差之大矣,可称异类。
“然此状毕竟极之罕有,又常出于不测之因,固也可视之为轶闻,了解就好。
“不过却有一点须明确,即此事如发生于祭师身上,则为大忌,因属性一物者,其喜阳而不喜阴,故此状既将致祭修之途终矣,连带真人之境,亦就不可触达,故于此时,祭师又尚不及常人,是为特殊之处,切记。”语罢一下轻叹,即住了讲解。
霍雨儿此番仍听得神往,努力领悟之际,倒感得明了了不少,然统共回想全部,觉终有不解处,思忖一阵,道:“请问师父,先天之修心法似当无为,而所功法却以有为,二者如何协调?”
海马先生微微点头,道:“只消直取简单,即令‘信法’‘践证’乃可,具体说,……”
总之如此般,二人即有些许问答。
少顷,霍雨儿基本听清,而道无余疑问,海马先生即点头称善。
少顿,其接道:“如此,功法之事就暂作罢,现再说下一桩,却为眼下急务,即是你刺青一事——”
霍雨儿心中一震,然不敢插言,只安心续听。
海马先生不停续道:“你已入于先天,刺青自宜早不宜迟,故我由今日起,当与你那琴姨一道,专用一些时候,推究一番你之刺青方案。
“也许你未能全知,你这琴姨并非寻常之人,她乃是出身于当世最擅刺青之上官世家。
“她早得真传,并曾长年浸淫此道,艺臻卓绝,天下难有匹敌者,名声亦曾一度冠盖于宇内,固为予你刺青之人首选。
“须知针刺一道殊为特别,不仗修为,全看悟性、缘法。固容秀灵心通透,又分外有缘于此道,是故不外成就非凡,然亦为你之福分。
“有她参与、出手,你之胜算陡多五成!
“不过亦是你之资质不凡,固非平常易与,如此非得思虑周详不可。
“故此事需耗些时日,少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但也不当过久。
“你不妨这些时候且自修行,于无事时不必来寻我,待到须刺青之时,我自唤你。”
方此说完,见得他眼神一恍,似是又记起了什么,果听他接道:“另,我亦说过,祭师刺青乃是至痛,你必要有所准备。
“本门有一心法,名为《冰心克静真诀》,或于此上可有帮助,我亦早刻于你手上那玉简之中。
“顺说此诀于日后修行之中,遇心思波动难平,微碍静心之时亦可得用。如此你当慎为查学,并及早熟习。
“也须知,此法不求先天心境,尽可尽力操习,若得熟极而流,全做到不需刻意导引而自行,是为最佳,值其时、并以后,必有不小作用。
“总之,刺青一劫乃祭师大劫,须当谨慎对待。
“以往也曾有人心存侥幸,抵受不住痛楚时就不计鱼神淳教,擅服麻药,或亦有以针灸等外法镇痛者,然于刺成之后,其修为即再难得寸进,终皆追悔。
“故欲上进者,必当明晓此理,谨习清心镇痛之诀法,并锤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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