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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作文

小说:

月光是旧年的雪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古典言情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

题目很普通,写在黑板上粉笔字工工整整的,像一个已经被无数人写过的旧题目。班里有人趴在桌上开始动笔,有人咬着笔帽发呆。我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想了几分钟,然后拿起了笔。

我写的是灶台。

写灶台不是事先想好的,笔落下去的时候第一个字就落在了"灶"上。写了就顺着往下走了——写灶台面被擦了多少年之后泛着油润的光,写锅盖缝隙里溢出来的白汽腾起来时遮住了灶间的一切,写母亲弓着背在锅前忙活时她的背影在灯下的轮廓。写灶台角落放着一只黑陶罐,罐子里有时候是蜂蜜有时候是猪油,盖子压着一块砖头。写冬天的时候灶膛里烧着火,整个灶间都暖融融的,人坐在旁边就不想走。

写完的时候下课铃刚响,我把本子合上,笔墨还没干透。纸页合拢的时候有一行字的墨迹洇到了对面一页,留下浅浅的印痕,我没有打开重新晾,就让它那样合着交上去了。

过了两天,老师在课堂上把作文本发回来。发到我手里的时候本子封面上多了一行红色的字:"写得很好,课后来找我。"我翻开那页作文看——黑字旁边多了几行红笔的批注,有一行指着灶台那个段落写着:"有画面了。"另一行在旁边空白处划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像她读到那里的时候轻轻顿了一下笔。

下课之后我去了办公室。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我的作文本翻开摊在桌上,用手掌压着那页纸:"你写灶台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吗?"

"有。"

"你写的时候是看见了这个灶台才写的,还是先想到了字再去找画面的?"

我想了想:"先看见的。看见了我才写的。"

老师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递回给我。"以后就这样写。看见了再写,没看见的不写。"

从那次之后我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一小张纸。上课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的时候,随时会把看见的或想到的一个词、一个画面记在纸的边角上。那些纸片攒了一小叠,有的正面是作业本的反面裁下来的,有的是一张包点心的油纸背面,大小不一,字迹潦草。我学着在草纸上描写一些细节——描院门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声响,描父亲低头修车时后颈上一块被晒成深褐色的皮肤,描弟弟蹲在蚂蚁窝旁边数了几只蚂蚁后站起来的那一下停顿。

那些句子大多数后来都没有用上。但我把它们写下来了,写下来的那一刻它们就被固定住了,像一只蝴蝶被针别在木板上,不再飞走,随时可以看、随时可以拿出来重新品一下。后来我练得多了,记一个场景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只写了几个词就够了——"铁腥味""暗橘色的光""锤声间隔三秒"——这三个词摆在一起,我脑子里那个打铁铺子就全回来了。

弟弟有一次在屋里看见了那叠纸片,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他后来开始在自己的铅笔盒里也放了一小张叠好的草纸,纸上有他写的几个字:"刹车""链条""拐弯处减速"。他在用他的方式记录他需要记住的东西。我们的方法不一样——他用词的组合来固定一个动作,我用画面的串联来保存一段气味。但我们在做着相似的事:把正在经历的东西变成一种可以反复回看的形态,储存在一个不会被时间冲走的位置。

那年秋天,学校举办了一次作文比赛,我写了那棵杏树。从开花写到结果,从青涩写到熟透,从被摘完写到叶子变黄落尽。我写弟弟蹲在树底下等它变甜的样子,写祖母说"杏花开得好收成就不会差",写每年冬天站在光秃的树枝底下等它重新鼓起芽苞的过程。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才落笔:"那棵树一年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事,它从来不急,因为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篇作文后来得了一个名次。奖状是一张印着学校红章的纸,被老师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我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那张纸在教室后排和许多别的奖状挤在一起,不算显眼,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证明了一件事:我把杏树的样子用字拼出来之后,有人读懂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经过杏树,我站住看了一会儿。秋天的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零零落落地往下飘。弟弟正在树下捡叶子,把形状好看的夹进他的本子里。他看见我站着不动,抬头问:"姐你看什么?"

"看这棵树。"

"它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长这样。"

"我在想怎么写它。"

弟弟把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然后又放进了本子里。"写它干什么,"他说,"它就在这儿,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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