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学那年,弟弟已经能够自己骑车去镇上了。
每天早晨我们一前一后出门。他骑那辆永久牌走在前面,我步行跟在后面,走到村口分开——他往大路的方向骑过去,我拐上通往中学的岔路。中学比小学远一些,从家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过两片稻田、一座石桥和一家打铁铺子。
打铁铺子的声音我听了三年。每天早晨经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铁屑在暗处溅成细碎的火星又灭了,空气里飘着焦铁的气味和炭火的余温。后来我不用抬头也知道走到铺子门口了——先闻到铁腥味,然后听见锤声,然后脚步自然而然地加快一些。那些早晨我在那条路上走了无数遍,路边的每一棵白杨树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哪一棵的树皮上有一道旧疤、哪一棵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幅度最大,闭着眼睛也能说出来。
那一年我开始注意到路边的野花。以前也看见过,但只是看见了;那时候开始注意它们的形状和颜色——蓝的、紫的、黄的,花瓣大小不一,有的细碎如小米粒,有的舒展如小碟。我开始在心里给它们分类:这一种叫"蓝的"太潦草了,应该有更准确的名字。我不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愿望——想知道它们被叫什么。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鲁迅,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念到"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春天杏树下那些蜜蜂,黄的、绒绒的,在花心里钻进钻出。老师问"你们有没有一个百草园"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有几个同学举手说了。我没有举手,但我心里答了——有,院墙根那棵杏树底下就是。
下课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本书。封面是蓝灰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损了,翻开来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书名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本散文集,讲些乡下的事情——有树、有河、有房檐下挂着的辣椒串。老师说:"你拿回去看看,看完了还我就行。"
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那里借书。拿到手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扉页,上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应该是之前借阅者留下的,一行浅浅的日期:"1985年秋"。比我早了好几年。我把那本书夹在课本里面带回了家,晚上坐在煤油灯旁边翻开来看。纸页在灯下透出暖暖的米白色,油墨的气味混着旧纸特有的那种微酸的书卷气,和我以前读的课本完全不一样。那些字一句一句地排着,像走在一条铺得很平的小路上,我跟着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等到抬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那本书我用了三天看完。看完之后又翻回去看了几段印象最深的,然后合上放好,第二天还给老师。老师问:"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本,递给我。
从那之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从老师那里换一本书。有时是散文,有时是小说,偶尔还有几本杂志,封面印着彩色的画。我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书的时候左手压着书页的左侧,右手托着右侧,煤油灯放在左上角,灯光从那个方向打下来,能看清每一行字。有时候看到眼睛酸了揉一揉,吹了灯躺下来,那些句子在黑暗里还会继续浮一会儿,像白天读过的东西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重新排列着顺序。
那些书里有些词是我不熟悉的,读到的时候要停下来想一想是什么意思。有一回读到"氤氲"两个字,不认识,拿字典查了才明白指的是雾气弥漫的样子。我把那个词抄在一张草纸上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后来又抄了几个,"葳蕤""婆娑""缱绻",都是些笔画繁多的字,抄在墙上一行一行的,像一排长着翅膀的昆虫在墙面上停着。
弟弟有一次进来瞟了一眼那面墙,说:"姐你在写什么?"
"好词。"我说。
他看了看那些字,没再说什么,出去了。后来有一回我见他也在自己的本子上抄词了,抄了"月亮""杏树""车铃",都是些简单的词,笔画不多。但我看见他把"车铃"两个字抄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正一些。他走之前那面墙上贴着的纸已经攒了七八张了,新旧不一,有的被灯烟熏得泛了黄,有的还白着。那些词并排挂在墙上,像一队从不同书里走出来的旅人,在我的书桌前碰了面,一起站成了一排。
我的书桌挨着窗,窗台正对着杏树。看书累了的时候抬头正好看见树冠——春天是白的,夏天是绿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光的枝丫。我看着它从一种颜色变成另一种颜色,像在翻一本不用手翻的书,每隔一阵子就翻一页,每一页的颜色都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正在读一本新借的书,读到一段关于黄昏的描写——"太阳在山背后沉下去之后,西边的天空还亮着,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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