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月光是旧年的雪 柿恩酥

25. 杏子熟了

小说:

月光是旧年的雪

作者:

柿恩酥

分类:

古典言情

黄瓜结到第五根的时候,杏树上的果子开始变黄了。

那些绿色的小凸起,从春天开始就挂在枝头,一点点地鼓起来、涨起来,颜色从深青变成浅青,从浅青变成青黄,然后像被谁在某个夜里悄悄刷了一层颜料似的,忽然就变成了淡黄色。再过两天,淡黄变成了浅金,浅金又变成了蜜黄。整棵杏树像被点亮了——不再是春天那树白色的火,而是一树暖融融的金色小球,密密地挂在枝丫间,沉甸甸地把树枝压弯了腰。

弟弟从杏子开始泛黄那天起就守在树底下。他每天仰头看那些果子的颜色变化,拿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它们长大了多少。有一天他伸手够了够最低的那根枝条——杏子垂在他的头顶上方,差一个手掌的距离。他踮了踮脚,还是差一点。他跑进屋搬了小板凳出来,站上去,伸手够到了那颗最黄最软的杏子。

他摘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摘一颗随时会破的泡泡。杏子躺在他的掌心里,圆圆的,黄澄澄的,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在太阳底下看过去像裹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他把杏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一股浓郁的、甜里带一点点酸的香气扑上来,像是把整个夏天浓缩成了一口可以闻到的味道。

“姐,”他跑过来把杏子递到我面前,“熟了。”

我接过来看。杏子不大,但饱满,捏在手里能感觉到果肉微微的弹性,像是里面的甜汁已经把果皮撑到了极限。我想把它掰开一人一半,弟弟摇了摇头:“你先尝一口。”

我咬了一小口。皮是薄的,咬破的一瞬间果肉就在嘴里化开了——软软的、绵密的,甜从舌尖开始往后蔓延,在快要滑到喉咙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丝很淡的酸,像一个小回旋,然后又回到甜。那股甜和酸在嘴里缠着、绕着,最后全部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饱满的、很实在的夏天的味道。

我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大半个递给弟弟。他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杏汁从嘴角溢出来一抹黄色的印子。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先是皱了一下——那口酸来得快——然后眉头松开了,整个脸舒展开来,像一朵在嘴里绽开的花。

“好吃。”他说。

吃完之后他开始忙了。他从屋里搬出一个小竹篮,提在手里,开始正式摘杏子。他够得着的就自己摘,够不着的喊我帮忙。我搬来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把高处的杏子一个一个摘下来递给他。他在树下接,接住就轻轻放进篮子里,每一个都放得端端正正的,生怕磕碰了表皮。

篮子满了半筐的时候,弟弟把篮子拎到堂屋里给祖母看。祖母从窗下抬起头来,看见那半篮子黄澄澄的杏子,伸手拿起一个看了看,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笑了一下:“今年杏子多。”

“奶奶你吃。”弟弟挑了一个最大最黄的递过去。

祖母接过来,没有马上咬。她把杏子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像是用体温在暖它,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她的牙口不太好了,咬得很慢,但嚼着嚼着她脸上的纹路慢慢展开了,像一块被水浸润的干土缓缓松开了裂隙。

“甜。”她说。

弟弟满意了。他把篮子里的杏子分了——最大的一捧留给父亲,说是“爸回来吃”;第二大的给祖母和母亲,码在一只白瓷盘里;剩下的小一些的归我和他,他自己又挑了一个最大的放进口袋里,说是“明天吃”。他分得极其公平,每一堆的大小和数量都经过仔细考量,像是经过了一场复杂的运算。

剩下的杏子母亲说晒成杏干。她把杏子洗干净了,从中间剖开去核,果肉摊在竹筛子上,搁在房顶上晒太阳。竹筛子铺了一层金黄,太阳晒着的时候杏肉慢慢缩水、变皱、颜色从浅黄变成深琥珀色,边缘卷起来,像一朵一朵晒干了的金黄色的小耳朵。弟弟每天爬上去看一次,看杏肉一天比一天干、一天比一天皱,像一个秘密在阳光底下慢慢缩成了更小的形状。

过了几天杏干晒好了,母亲收进一只玻璃罐里,盖紧了盖子。杏干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但咬一口,那股浓烈的甜和酸被浓缩得更猛了,一小颗就能在嘴里炸开一整片夏天的记忆。弟弟吃了一颗之后眯着眼愣了半晌,然后说:“好像比新鲜的还好吃。”

“那就留着慢慢吃。”

“留到冬天,”弟弟把罐子抱到柜子里放好,“冬天没杏子的时候就吃这个。”

他把罐子放在柜子最里面,和年糕、咸菜、蜂蜜挤在一起。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一层一层地摞着,像这个家一年一年攒下来的储备。每一罐、每一包、每一袋都在等待冬天——等天冷了、叶落了、门关紧了,它们就被一样一样地打开,把春夏秋三个季节储存的阳光和甜味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了。

车铃先响的。叮铃——叮铃——还是那个声音,脆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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