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期末考试成绩和开家长会的通知一齐到来。
成绩在任羚跃的预估范围内,属于正常发挥,程颂宜和谢思远却双双惨遭滑铁卢,哭天抢地哀嚎着求她年包伙食。
“好说好说,到时候再说。”任羚跃如是说。
然后一溜烟儿地跑去厕所,躲避音浪攻击。女厕热门,她连往上爬两层才找到相对冷一点不用排队的。
五楼是些闲置教室,平时除了找卫生间,没什么人过来。
任羚跃洗完手,甩了甩,正打算去开水间领水杯。刚转过拐角,她脚步一顿,空旷的楼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声音低低、断续,仿佛极力忍耐着,轻得像幻听。她慢慢走近,在转角前站定,望向右侧的长窗,玻璃面上映出淡淡的倒影。
角落里抱膝缩着的女孩埋着头,肩膀一下一下不住地微微耸动,发出闷闷的啜泣声。
看不清脸,但身形和束起高马尾的红格发圈,让任羚跃确定一墙之隔的女孩是班里的同学,刘春苗。
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倚靠着墙边,就地坐下。她正面临一个无解的难题,自己突然出现不合时宜,或许会搞砸对方跑这么远来独自疗伤的时刻。
转身离开,装作无事发生,放任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伤心难过,任羚跃既不忍又难安。
能自我消化当然没问题,如果她需要的其实仅仅是一份关心、一份安慰呢?
刘春苗平时在班里存在感很淡,独来独往,不怎么主动社交,也几乎不参与课间的八卦嬉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学习。
唯独有一段记忆格外鲜明,与看上去沉静内敛的性子形成反差——她常迟到。
每次早自习铃声响完,晨读的声音此起彼伏,刘春苗才匆忙赶来,局促地低着头回到座位。老师询问时,她从不找借口辩解,只小声认错,脸上带着窘迫的红霞,默默回到座位。
此时此刻,看着蜷在阴影里颤抖的身影,任羚跃心里五味杂陈。
难上加难的是,她不了解她,最多只是点头之交的同班情谊,但她为她的伤心而沉默,为捡起一个正在流泪的小女孩而绞尽脑汁。
做了可能会做错,但什么都不做更会后悔,任羚跃坚信这一点。
指尖探进校服裤口袋,小心捏住包装袋边缘,提着一角轻轻往外抽,生怕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惊扰到隐在角落里的人。
任羚跃看向掌心里静静躺着的一包纸巾和一条糖,另一只手攥了攥,屏住呼吸,微微弓下身子,先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然后伸长手臂,指尖抵着袋边,一点点挪、一小寸一小寸往阴影里推。
到达目的地后,再火速收回手。
希望对方别被这种阿飘行为吓到。
没过多久,啜泣声戛然而止。
刘春苗抬起埋在膝间的头,目光落在腿边凭空出现的纸巾和糖袋,肩膀骤然一僵,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被泪水浸湿的嗓音沙哑,她陡然拔高音量,掺杂着强装的凌厉,像给自己壮胆:“谁?”
而后很快,那点儿硬撑的锐气几乎瞬间泄光,声音明显弱下去,试探地追问:“有人吗?”
愿意沟通,就是好的开头。
“昂,有人在。”任羚跃立刻应了一声,语气轻松,有意淡化对方的紧张。
“你别怕啊,我真的是人,实实在在的真人。”她强调,声音压得更柔了些,“恰巧路过,听见附近有声音,一个人过来看看。不用担心,我一直在这儿,没有看见你的脸也不知道你是谁。”
她们之间,仅仅一墙之隔。任羚跃猜不准刘春苗会怎么想、怎么做,但她要抢先一步把话说在前头,就此点燃这根引线,试图勾起她想倾诉的念头。
话音落下,楼道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飘飘浮浮。
在犹豫,还是在拒绝?
总之,来都来了,哪有半途退缩的道理?至少要明确对方的态度。就算是拒绝打扰,也要让她收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知。
任羚跃另起话题,分享校园日常一样,讲起递过去的那条软糖:“今天小卖部人好多,快给我挤疯了,好不容易捡漏的可乐味曼妥思,你喜欢吗?”
补充糖分是分泌多巴胺最简单粗暴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还有就是,联想。当一个人尝到第一口甜时,快乐因子被激活,会不会从此刻开始回顾当天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小确幸?大有可能。说不定最后还会总结,其实今天真是很不错的一天啊。
“……你喜欢的,我不能要。”刘春苗鼻音沉沉。
地面传开轻微的摩擦声,糖包垫着字迹工整的草稿纸被推回了光亮处。
任羚跃拿起来,边撕封口,边说:“其实,我买到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满足啦。如果你接受了它并因此能少一点难过,那对我来说,就是双倍的快乐。何乐而不为呢?”
她抬手把糖条举高,眯眼对着光看清中间的接缝,利落撕开分成两半,捏着其中半条底端,反手递给刘春苗。
“况且,今天能买,明天也能买,还有后天大后天。能在学校小卖部买,自然也能在外面超市买。只要它不倒闭。”
沉默片刻,刘春苗垂着眼,轻轻碰了碰糖纸,反复摩挲着边角。心里压着一团沉甸甸的愁云,说不出口,无处安放,仿佛能全部揉进不用思考、机械重复着的小动作。
良久,她才借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挤出一缕轻薄的声音:“……我这次期末,考得很差。”
欲言却止,她又卡住了。
指尖无意识揉搓糖纸的动作更快、更急,像是紧张,也像是逃避。
“没有人能帮我。”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任羚跃听出不对劲。如果单单一次考试失利,弥补的方式很多,远不至生出这样称得上绝望的想法,那么成绩之下或许还有更难诉说的烦恼。
“方便说说吗?”任羚跃自荐:“你看啊,我俩连面都没见着,隐私性有,当树洞也没问题。而且树洞给不了的回应,说不定我可以呢。要不要试试看?”
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刘春苗鼻尖猛然一酸,眼底迅速蓄满水汽。
一滴泪悄然无息地坠下,落在揉皱的糖纸上。她裹紧的洋葱心事,跟着任羚跃温和的引导,一层一层,慢慢剥开来。
“我奶奶……生病住院了。”
“爸妈在外地打工,我从小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她就在学校附近卖鸡蛋灌饼,每天凌晨就爬起来和面熬酱,天还没亮就把小车推到摊位上守着,一年四季没缺过一天,风雨无阻,就这样把我养大。”
听到这里,任羚跃不禁在脑海中对号入住,刘春苗口中在校周围卖鸡蛋灌饼的奶奶,会不会碰巧就是刘秋实?
“可我……我心里除了感激,居然觉得丢脸,不是嫌她,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另眼相待。不要带着怜悯的高高在上,不要带着天真的好奇打量,不要因为家境留下对我这个人的印象,就好像穷是一件不能提到台面上来的事,我害怕一旦触及到,别人就无法看见我本身。”
巨大的懊悔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刘春苗淹没:“明明只是幼稚到可笑的虚荣心作祟,我却给自己找了这么多借口。”
“我清楚地知道这样不对,不应该,也是真心觉得奶奶很辛苦,一切都是为了我。更可笑的是,我不想伤她的心,又跨不过敏感的自尊,自以为聪明,想方设法地逃避,每天故意起迟避开同学,也不用和奶奶碰面。”
看来,任羚跃的猜想基本没错。
她认真听完,收起平日里轻快跳脱的劲儿,语调沉静,温柔得像片羽毛:“你能剖析自己,承认有虚荣的念头,这并不幼稚也不可笑。你一直在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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