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七八双皮鞋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错落而急促的响动,混杂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偶尔还有一声快门键被按下的电子音。
“请问这边是媒体接待区吗?”
“有消息说今晚这里有警方出警——请问酒店方面有回应吗?”
“麻烦让一下——请问这个楼层现在还在正常营业吗?”
江舟把后背贴紧墙壁。检修口的凹槽刚好能塞下两个人,但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可以挪动。他的左肩抵着冰凉的墙面,右肩挨着陆辞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别动。”他用气声说。
陆辞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像是怕点头的动作都会发出声响。他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硌着掌心,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保洁服的衣摆。
媒体的人群从走廊那头涌过来,脚步声在他们藏身的珊瑚摆件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了。江舟从珊瑚枝桠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至少五个举着手机或小型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记者正把录音笔举过头顶,试图捕捉任何可以用的声音素材。
“这边什么都没有啊——”
“再往里走走,不是说十四楼吗?”
“1309还是1409?我听到的消息是两个房号。”
江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们提到了房号——虽然不是完全准确的,但已经很接近了。
那群人在走廊里转了几圈,推开几扇门看了看,又互相讨论了几句。终于,有人喊了一声“电梯在这边”,人群又像潮水一样往另一个方向涌过去。快门声、脚步声、询问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江舟等了整整十秒。等到最后一丝脚步声的回响也彻底消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了。”
陆辞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还在轻轻抖。他抹了一下镜片上被呼吸蒙上的雾气,转头看着江舟,眼睛里带着一种“接下来怎么办”的无声询问。江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保洁服都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拖到手背,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胸口别着的名牌上写着不认识的名字。此刻他们这样对望着,一个呼吸间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真的有点狼狈。
“先找手机。”江舟说着从凹槽里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他扶着墙等了两秒才迈开步子,“我们刚才把手机放在更衣室了。”
“对。”陆辞也站起来,动作更慢——他的腿也麻了,“更衣室在——”
“从这儿右转,两个弯,过了那个贝壳屏风就是。”
“你记得路?”陆辞的语气里带了点意外。
江舟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才跑的时候记的。”
陆辞张了张嘴,没说话,加快步子跟上了。
两人贴着墙根,脚步又快又轻。走廊里依然安静得像深海,头顶的水母灯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摇曳着波光。只是现在再看那些精美的装饰——船舵形状的门牌、救生圈挂饰、渐变深蓝的墙壁——江舟只觉得每一道分岔路都像是在嘲讽他们的方向感。
转过贝壳屏风,那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他们刚才冲出来时一模一样。江舟推开门,更衣室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他们的手机安安稳稳地并排放在折叠椅上——江舟的黑色手机壳,陆辞的深蓝色手机壳,屏幕朝下,像两只缩起来的小乌龟。
陆辞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十三通未接来电,”他压低声音,“沈倦之打的。还有周漾,七通。林笑打了五通。”
江舟也点开自己的手机。通知栏被未接来电和消息挤得满满当当——林星野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紧跟着许惊蛰,然后是沈倦之,再然后是赵晴。他刚要点开消息,屏幕又亮了,来电显示:林星野。
他按了接听。
“你们在哪儿?”林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背景音很杂,像是有人在远处大声说着什么,“我和倦之、赵晴还有惊蛰刚才从房间出来找到地方躲着了。之前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们走错房间之后没多久,前台那个顶班服务员带着按摩师进来,我们觉得不对就说等你们回来再开始。然后陈经理推门进来看你们不在,脸色当场就变了,对讲机开始喊人。我们趁乱跑了出去,马上有服务员到处敲门找人。你们现在安全吗?在哪里?”
“安全,”江舟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们换了保洁的衣服。你们呢?”
“躲在十三楼和十四楼之间的楼梯间。许惊蛰刚才差点被发现,是沈倦之捂住他的嘴拉进了防火门后面。”林星野顿了顿,呼吸声在电话里清晰可闻,“赵晴把他们的手机全调了静音,一个都没响。找到你们就不怕了,我们现在汇合。我会照顾好这边——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媒体和警察都在这边。”江舟说,“警察是我们报的。这家酒店有问题。”
“我们刚才躲的时候也发现了,好几个房间进出的人都不对劲。我马上去找你。”
“也好——等等,”江舟忽然说,“你知道怎么走吗?这层楼有十几条岔路,我们刚才就是在找厕所的路上迷路了才被带错的。”
电话那边顿了顿。
“……那你告诉我怎么走。”
“你从楼梯间出来,面对走廊,往左拐。走到底有一个贝壳屏风,屏风右边有一条小岔路,走到头能看到一扇‘员工专用’的门。”江舟闭着眼睛回忆了一遍路线,语速极快,“等等,不对——你们从楼梯间出来的方向跟我们是反的,你得往右。”
“到底是左还是右?”
“……左。不,右。你等一下。”江舟深吸一口气,“你们在十三楼还是十四楼?”
“十三楼和十四楼之间。”
“那个楼梯间有两个出口——十三楼一个,十四楼一个。你们从十四楼的出口出来,然后往右拐,走到第二个岔路口左转,看到一个巨大的珊瑚摆件之后——”
“停。”林星野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咬牙切齿,“你把路线发给定位过来行不行?”
江舟点开定位一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在地图上显示为一个小蓝点,林星野的位置是另一个小蓝点,两个蓝点之间隔着一团密密麻麻的走廊线条,看起来像一棵被揉皱了的圣诞树。他沉默了一秒,把定位发了过去,附带一句:“顺着蓝色走廊走,别被装饰画骗了。每一幅都长得一样。”
“知道了。你们别动,我们过来。”
“别走错了,这里每一条走廊都像复制粘贴的。”
“放心。”林星野说,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度,像是把手机凑近了嘴边,“我不会把你丢在这儿。”
电话挂断了。江舟盯着屏幕上那个小蓝点看了片刻,把手机塞回口袋。陆辞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摊着他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正用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他凑近看了一眼——是这层楼的简易地图,已经画了七八条走廊的分叉,每条线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参照物:珊瑚、屏风、防火门、洗手间。
“你这是——”
“刚才跑的时候记的,”陆辞扶了扶眼镜,“记不太全。大概能有个六七成,等会儿他们过来的时候可以用。”
江舟看着他膝盖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舟收起嘴角,“你比导航管用。”
两人靠着更衣室的门框,保持安静,同时竖起耳朵。走廊里的声响比刚才更乱了——远处有对讲机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喊着“这边查过了没有”“监控室回话”,还有几道脚步声从他们躲藏的楼层上方闷闷地传过来。但更衣室这个位置暂时没人靠近——大概因为门上的“员工专用”几个字太过朴素,在一堆深海主题的精致装饰里毫无存在感。
过了将近十分钟,走廊里终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依然能辨出人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句压到极低的“是这扇门吗”。江舟已经熟悉了林星野那种哪怕在紧张中也改不掉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他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最先探进来的是林星野的红发——在黑发和深蓝色墙壁的映衬下格外扎眼,他身后紧跟着沈倦之,然后是扶着许惊蛰肩膀的赵晴。
江舟看了一眼许惊蛰。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是清亮的,看见江舟的瞬间明显松了一口气,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你们没事就好”,但最终只发出一个轻轻的气声。沈倦之对他微微点头,目光里压着很多东西。
林星野跨进来,第一件事是上下扫了江舟和陆辞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保洁服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又压下去。那种表情介于“想笑”和“松了口气”之间,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江舟肩膀根上轻轻摁了一下,旋即转身拉上了更衣室的门。
“先别叙旧,”沈倦之说,“先把情况对齐。媒体和警方都在,我们的处境很被动。”
所有人都没出声。赵晴默默锁好门,许惊蛰靠墙站着,陆辞把笔记本展开,江舟重新点开手机屏幕。七个人在不到十平方的更衣室里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沈倦之把声音压到最低,“警察接到报警正在楼下盘查,媒体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到了消息已经堵在十四楼电梯口。酒店的管理层正在到处找我们——因为我们是今晚所有客人里最可能‘看见了什么’的人。”
“报警是我们报的。”江舟说。
“我猜到了一点。”沈倦之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继续说,“林星野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服务员的对话——陈经理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说‘监控查到了,那两个换保洁服的还在十四楼’。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个房间,但知道我们没离开这层。”
“那我们得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江舟顿了顿,“先找到一条能证明我们只是‘正常住客’的路。”
“什么意思?”
“我们七个人今晚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网上预订、前台登记、吃自助餐、体验按摩服务。我们唯一做错的事是走错了房间,然后及时发现了问题并报了警。如果我们能在警察面前把这条线理清楚,我们就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
“但媒体不会管这些。”林星野难得地收了所有玩笑,语气沉下来,“他们只要拍到我们几个的脸,标题就是‘选秀选手涉黄酒店被警方带走’。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所以不能让他们拍到。”沈倦之说。
“等一下,”江舟忽然举起手机,“信号没了。”
所有人都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变成了灰色的一杠,旁边显示“仅限紧急呼叫”。陆辞试着刷新了一下网页,加载图标转了几圈之后弹出一个“网络连接失败”的提示。
“他们屏蔽了信号。”沈倦之眉头一皱。
“也可能是楼层的问题。不对——刚才我还能接电话,”林星野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是刚断的。在我们进更衣室之后大概两分钟。”
“酒店管理层动手了。”赵晴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沉,“他们想在我们联系到外界之前先找到我们。”
江舟把手机塞回口袋,脑子在飞速运转。手机没信号、走廊有监控、管理层在找他们、媒体堵在外面——他们现在就是被困在这层楼里的七只小虫子,而捉虫的网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更衣室不能久留。”沈倦之站起来,透过门缝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刚才我们在外面找你们的时候经过了监控室,屏幕墙上能看到至少四个走廊的实时画面。他们迟早会调到这个区域。”
“那我们去哪儿?楼上有出口吗?”
“十四楼有两个消防楼梯,但刚才赵晴去探了一下,一个被媒体堵了,另一个楼下停了两辆警车,出口附近都是人。十五楼以上是客房,但电梯需要房卡才能刷卡上去。”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两头堵。”
沉默像深海的水压一样挤进了这间小小的更衣室。许惊蛰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林笑——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忽然举起手。
“那个,我有个主意。”他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个音量,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他,“之前我们路过二楼的时候,我注意到那边有个户外平台,连着酒店的侧面外墙。如果能从那边翻出去,可以绕到酒店后面的停车场——停车场没有媒体,也没有警车。但是二楼怎么去我现在没有头绪。”
没有人笑他。沈倦之甚至很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二楼可以走楼梯间——但问题是十四楼到二楼的楼梯间至少经过十层,每一层都有可能被服务员拦住。”
“而且楼梯间里大概率也有监控。”赵晴补了一句。
江舟靠在墙上闭了片刻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速极快:“我们需要找别的地方躲——走廊分岔多,不是坏事,意味着监控死角也多。”
“但现在每多待一秒,被找到的风险就大一分。”沈倦之说,“陈经理已经知道我们在十四楼了。他只要把十四楼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搜一遍,迟早会找到这儿。”
“那就往上走。”江舟忽然说。
“往上?”
“他们知道我们在十四楼。所以他们的人力现在大部分集中在这一层。我们趁现在往上层走——十五楼、十六楼,甚至天台。越往上他们越想不到。”
“没有房卡怎么刷电梯?”周漾问。
“不走电梯。走楼梯间——但不是刚才林星野用的那个。十四楼有四个楼梯间,我刚才数过。其中一个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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