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暮颖村回来的大巴上，一开始还有人聊天，没过多久就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周漾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随着颠簸一磕一磕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许惊蛰缩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小竹篮——蜂糖李分完了，篮子里只剩几片垫果子的李树叶，他没舍得扔。沈倦之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赵晴靠窗望着外面飞驰的电线杆发呆，陆辞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写写画画，写了一行又划掉，再写一行又划掉。
江舟坐在最后一排，脖子枕在靠背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们宿舍用的是同一种。
“累？”林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前面的人。
“废话。”江舟眼睛都没睁，“打糍粑、送糍粑、跳花棍舞、直播卖李子、被大爷大妈拉着跳了四十分钟广场舞——你试试累不累。”
林星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江舟感觉肩膀上多了点重量——不是手，是手机屏幕的边角，凉凉的。
他睁开一只眼，看见林星野把手机怼到他脸旁边，屏幕上是一家酒店的预订页面。图片拍得很高级：海洋主题的走廊，墙壁是渐变的深海蓝，地毯上印着贝壳花纹，按摩池冒着白色的蒸汽。
“听说这家新开的特色酒店不错，”林星野把手机往他眼前又怼了怼，“吃的特别好，按摩师据说都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酒店还会根据季节换主题风格——现在好像是海洋季。”
江舟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海外留学回来的按摩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怀疑，“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星野把屏幕往下划，翻到餐饮区，放大一张芝士焗龙虾的特写，“你看这个。”
江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行吧。”
消息在大巴上传得飞快。周漾被叫醒之后听到“芝士焗龙虾”三个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喊了一声“我去”。许惊蛰听到“按摩”两个字，红着耳朵尖摇了摇头，然后听到“甜品自助”，又慢慢点了点头。沈倦之摘下一只耳机，听完之后说“可以”。赵晴看了一眼林星野手机上的酒店大堂图片，只评价了两个字：“挺大。”陆辞合上笔记本，认真地推了推眼镜：“正好可以观察一下特色酒店的空间动线设计。”
于是回宿舍放下行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之后，七个人在宿舍楼下集合，打了辆车，浩浩荡荡地往那家酒店出发。
酒店的大堂比图片上还要气派。
挑高的穹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母灯，光从半透明的玻璃触须里滤出来，在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淡蓝色的波纹。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海洋香氛——不是那种浓烈的空气清新剂，更像海风混合着晒过太阳的沙滩的味道。角落里藏着一只音箱，正低声放着海浪拍岸的白噪音。
前台小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海星胸针，笑容标准又亲切。
“欢迎光临。几位先生是第一次来吗？请问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酒店的？”
“网上看到的。”林星野说。
前台小姐点点头，在系统里做了登记，然后双手递过来几张房卡，又附赠了一小篮欢迎糖果。糖果用透明玻璃纸包着，做成小贝壳的形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祝各位入住愉快。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拨打前台电话。”
江舟接过房卡，正要转身，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大堂转弯处的休息区旁边，站着一只巨大的糖果邦尼。毛茸茸的粉色兔子耳朵从棒球帽顶上戳出来，手上挎着一只藤编篮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它看见有人走过来，就蹦蹦跳跳地迎上去，从篮子里抓一把糖往人手里塞，然后双手捧脸做出一个“请吃吧”的动作。
周漾第一个被塞了一把。他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眼睛亮了：“脆脆甜甜的！有点像蜂糖李那个味儿，但是更奶一点——”
许惊蛰也被塞了一把。糖果邦尼塞完之后还拍了拍他的头，许惊蛰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而真正让所有人走不动路的，是糖果邦尼旁边的那只轻松熊。
棕色绒毛，圆滚滚的肚子，短手短脚，脸上缝着标志性的呆萌表情。它什么都不做——不做动作，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张开短短的双臂，等着路过的人来抱它。
周漾是第一个扑上去的。他把脸埋进轻松熊毛茸茸的肚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好软啊——”。然后是许惊蛰，他被周漾拉过去，小心翼翼地抱了一下，松开的瞬间嘴角翘了起来。赵晴没有抱，但他站得很近，伸手在轻松熊的胳膊上很轻地摸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毛茸茸质地确实不错。陆辞绕到轻松熊背后研究了一下接缝的工艺，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沈倦之靠在墙边，没有上前，但目光落在轻松熊身上，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林星野抱得最大力——他整个人挂上去，把轻松熊的肚子压出一个大凹坑。
江舟走在最后。他本来只想路过，但那只轻松熊忽然往前迈了两步，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圈进了那个毛茸茸的怀抱里。短绒蹭过他的脸颊，肚子里的填充棉软得像一朵巨大的云。
他愣了一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在轻松熊背上轻轻拍了拍。
很软。很暖。确实很治愈。
他松开手的时候，发现轻松熊的脑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片银色的树叶。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上次在录制现场，他给粉丝送过一模一样的。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电梯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一层一层往下降。电梯间里装着一面巨大的水族墙，蓝色灯光在水纹玻璃后缓缓流动，几条小丑鱼在珊瑚丛里钻来钻去。周漾把脸贴在水族墙上，鼻子压成一个小猪鼻，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鱼。
他们被领到了十三楼。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走廊是深海主题。墙壁是渐变的墨蓝色，从天花板最深的海底色调一直过渡到脚边的浅滩白。地毯上印着贝壳和海星的图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沙滩上。每间房门都做成船舱的圆形窗户样式，门牌号刻在一块仿旧的木板上，旁边挂着小小的救生圈装饰。头顶的灯光模拟了从水面射下来的光线，在走廊里投出波光粼粼的光影，整个人像是走在水底。
“这装修花了多少钱啊……”周漾小声说。
房间号是1006。推开门，里面是四人间，两张上下铺，但床品明显比普通酒店高了好几个档次——床单是深蓝色的缎面，枕头上绣着银色的小海马，床头柜上摆着贝壳形状的香薰蜡烛和一张手写欢迎卡。
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上面摆满了小吃和饮料：切成小块的芒果慕斯、撒着海苔碎的脆片、迷你三明治，还有一排五颜六色的轻脂冰乳沙——草莓粉、海盐蓝、蜜瓜绿、芒果黄，每杯杯口都插着一小片水果。
江舟拿起一杯海盐蓝色的，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奶香和一丝咸甜的余味。他又拿起一杯蜜瓜绿的。然后又拿起一杯草莓粉的。
“江舟，”林星野靠在床头看着他，“你喝了第几杯了？”
“第三杯。”江舟面不改色。
陆辞在旁边默默举起四根手指。他面前的空杯子已经排成了一排，每一杯都被喝得干干净净，杯底只剩一小片没融化的果肉。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评价道：“草莓味的口感最细腻，海盐味的层次感最好，蜜瓜味的甜度最适中。综合来看，草莓味第一，海盐味第二——”
“你俩能不能别搞冰乳沙品鉴大会了？”周漾从洗手间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牙膏沫。
晚餐是酒店的特色自助，主打海鲜。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冰雕的天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生蚝、龙虾、雪蟹腿、扇贝刺身摆得满满当当。周漾端着盘子来回跑了四趟，吃到第五只芝士焗龙虾的时候终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叹一声：“我现在相信林星野说的了。”
晚上七点半，酒店经理亲自来敲门。
经理姓陈，四十来岁，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小海螺领针，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和。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
“几位先生，打扰了。今天是我们酒店海洋主题季的特色按摩体验日，位于十四楼的海洋SPA中心今晚开放，我们的按摩师都是在海外受过专业培训的，手法融合了日式指压和泰式拉伸。如果几位感兴趣的话，我想邀请你们体验一下，也算是我们酒店对新住客的一点心意。几位现在方便吗？”
“那必须的。”周漾从床上弹起来。
江舟看了陈经理一眼，点了点头。
陈经理领着他们往电梯方向走，边走边介绍酒店的设施。他说话不紧不慢，姿态得体，在“十四楼”这个话题上还开了个玩笑：“之前有客人跟我投诉说找不到电梯——其实不是找不到，是海洋主题太沉浸了，走廊又四通八达，客人逛着逛着就迷路了。不过不用担心，待会儿我们的服务员会带你们上去。”
电梯到了十四楼，陈经理推开一扇仿旧的船舱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号是1006。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按摩房，灯光调成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飘着精油的淡香。房间中央并排摆着七张按摩床，铺着干净的深蓝色床单，每张床边都配了一张小木几，上面放着香薰蜡烛和一杯温热的姜茶。角落里一台加湿器正安静地喷着细密的水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很舒适、很让人放心。
服务员是一个圆脸小姑娘，穿着酒店统一的淡蓝色制服，正把最后一杯姜茶往小木几上放。她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地毯边缘翘起的一个角，脚下一崴，“哎哟”了一声，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
江舟离她最近，一把扶住了托盘，另一只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没事吧？崴得严不严重？”
服务员站稳了，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
江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起了一个小包，把袜子边缘撑得微微发紧。
“别耽误了，趁现在去急诊看看，现在还早，骨科大夫应该还能挂上号。跟你们经理请个假，这里的事安排别人来顶一下就行。”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门外的方向，最终点了点头。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走廊尽头去找陈经理，没过多久陈经理就快步走过来，隔着门对里面点了点头。
“实在抱歉，小许她去处理一下，我马上安排另一位服务员过来顶班。几位稍等片刻，按摩师已经在准备了。”
陈经理说完就匆匆走了。
江舟和陆辞对看了一眼。刚才冰乳沙喝太多了，两个人的肚子里像是装了一整个海洋。江舟揉了揉肚子，陆辞推了推眼镜，两个人默契地往走廊深处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洗手间装修得也很用心，贝壳形状的洗手池，水龙头是仿旧的铜质船舵。两个人解决完问题之后洗了手，推开洗手间的门——然后同时愣住了。
面前是三条岔路。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渐变墨蓝色墙壁，同样的贝壳花纹地毯，同样的船舱圆形门，同样的救生圈装饰，同样的波光粼粼的灯光在头顶晃动。
“……我们刚才从哪条来的？”江舟说。
陆辞转头看了一圈，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们试着走了一条，走到尽头发现是死路——一排储物柜和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退回来，换了另一条，走到底发现是楼梯间。再退回来，第三条岔路又分出两条更小的岔路，像一棵不断分叉的珊瑚。
就在江舟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大喊一声“有人吗”的时候，一个服务员从其中一条岔路里走了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淡蓝色制服，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审视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江舟和陆辞一眼，目光很快，但那种“从头到脚扫一遍”的感觉非常清晰。
“两位先生是在找按摩房吗？”
“对，我们刚才出来找洗手间，回来迷路了。”江舟说。
服务员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笑意，像是在说“新客人都会迷路，很正常”。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而平淡：“请跟我来，您朋友已经在房间里了。”
江舟和陆辞跟着他走。走廊在身后一重一重地退开，每个转角都挂着同样的装饰画——一片模糊的、深蓝色的海底。空气里那股海洋香氛的味道更浓了，混着另一种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服务员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也摆着按摩床，也铺着深蓝色床单，也点着香薰蜡烛。但江舟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床的数量不对，只有两张。而且没有人。没有周漾的大嗓门，没有林笑的废话，没有沈倦之安静坐在角落的身影，没有赵晴靠墙抱臂的姿势。
“他们呢？”
“您朋友在别的房间，已经开始按了。”服务员说，已经转身在跟两个按摩师低声交代什么。按摩师们都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按摩师指了指按摩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位请先躺下。我们先从肩颈开始。”
江舟和陆辞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像是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水漂就沉下去了。但他们认识这么久，足够读懂彼此眼睛里那一点点还没成形的不安。
“先按吧。”江舟说，声音很自然。
他趴上了按摩床，把脸埋进那个U型枕里。陆辞在旁边那张床上也趴好了。
最开始确实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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