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抹天光洒进屋里时,顾维宁眉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光线有些晃眼,他想用手遮挡,却一时没抬起来。垂眸看去,就见纹娘一手撑着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另一手却与他的右手十指相扣,阳光给她脸上的绒毛都镀了层金色,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她应是没休息好,就连睡梦中都紧绷着。
一股暖意从胸口慢慢漾开,顾维宁不想扰她清梦,心中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悸动,他端详着纹娘的睡颜,一点点在脑海里描绘她的眉眼,直到倦意袭来,又昏睡过去。这一次不像前一晚无知无觉,反而做起了五彩缤纷的梦。漫天桃花簌簌而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粉白,花雨之下有两人正专注地对弈。黄衫女子执黑,玄衣男子执白,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剿,已溃不成军,眼见黑子即将落入白子圈套,顾维宁正欲阻止,就听得那女子娇俏笑道:“我就要下这里!”声音耳熟至此,定睛一看竟是纹娘。
顾维宁一时神魂动荡,惊醒过来,谁曾想刚睁眼就见到了梦中人,他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得天籁之音传来:“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纹娘正要给他喂药,猛然见他睁眼激动不已,那积夜的疲惫与害怕顿时去了一大半,趁着药还温热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顾维宁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也不张口,纹娘以为他怕药太烫,用唇浅浅地抿了一口,柔声道:“不烫的,喝吧!”
顾维宁就着她的手,一勺一勺将药喝了个干净,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待纹娘贴心地将他嘴边残存的药渍擦干净,他才问道:“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嗓音是许久不曾说话的涩哑,纹娘见状立即倒水给他喝,随后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趁他清醒,纹娘正好给他换药,只见伤口虽狰狞,却已是收敛之相,纹娘这才松了口气,随后说起了另一件忧心之事:“金铎昨日下午出门就再未回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他遇到那群杀手。”
顾维宁看着她为自己涂药、包扎,修长的脖颈,白皙的耳垂近在咫尺,他不敢乱动,只是嘴角扬起了难以察觉的微笑,此刻伤口虽痛,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知道她这两日定是惊惧不安,当即宽慰道:“金铎虽寡言内敛,但行事稳重,自有章法,他应是被其他事情绊住脚了,等他脱身,定会来找我们的。”见纹娘依旧愁色不减,便打趣道:“躺了两日,实在饿得没力气了,可否替我找些吃食?”
纹娘这才记起来他是个病人,暂且将那些烦恼搁置,去到厨房给他弄吃的,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马儿嘶鸣之声,紧接着晴娘喜出望外喊道:“顾娘子,你家二郎回来了!”眨眼间,她来到厨房接过纹娘手中锅铲,热情地将她推出去:“这儿有我呢,快出去吧,你这悬着的心可算落下了。”
院子里金铎将马拴好,又将三人的包袱取下来,见纹娘出来,忙递了她的那个过去:“东西都在。”
纹娘接过,赶紧确认韩玉棠的家信是否完好,又兴奋地告诉他:“你家郎君醒了,去看看吧!”话未落音,眼前之人咻的一下不见了,倒将包袱落在原地。纹娘好笑地将几个包袱拎进去,就见金铎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全然不见刚才的急切。
原来昨日他还未走到藏马车的地方,就见那群黑衣人又回来寻顾维宁的尸首,金铎担心他们找到村子里来,特意做了一番布置,将这群人引走,确认他们离开此地后方敢回来。
顾维宁毕竟底子好,虽还未痊愈,精神却恢复了许多,此时穿着里衣靠坐在床上,听他说完沉吟片刻便做了决定:“金铎,准备行囊,我们明日便启程。”
“你伤还未好,不如多等两日,万一再遇歹徒,光金铎一人如何应付?”纹娘不甚赞同,他们坐的这辆马车布置简陋,一路颠簸得很,根本不利于养伤。
“我身体无碍的,若真被人发现我们来过这里,恐怕会给沈娘子和村子里的人带来危险,还是早些离开的好。”顾维宁对着她换上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温和笑颜,惹得金铎都好奇地多看两眼。
纹娘见说不动他,只得从包袱里取来干净的衣裳先让他换上,这边刚忙好,晴娘便在院子里摆好饭食叫众人来吃,顾维宁也强撑着一同出来。
桌上摆着一钵鸡汤,一盘肉,一碗豆腐和一碟青菜,晴娘先给顾维宁盛了碗汤,又将鸡腿夹给纹娘,热络极了。待听说他们明日就要离开,那热情瞬间凝滞,晴娘一时顿在那里,随后颇有些落寞地挽留道:“林郎君伤还未好,何不多留几日?我已托人去城里带了些补品回来!”
“晴娘,不用忙活了,实在是家中还有急事需要赶回去。”纹娘见晴娘落落寡欢的样子,又想起她昨日还跳河自尽,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我们虽是萍水相逢,但你是我夫君的救命恩人,因此斗胆问一句,究竟遇到何事竟要轻生啊?”纹娘这两日留心观察,晴娘独身一人居住,与邻居们关系也冷淡,担心他们离开后晴娘又要做傻事。
晴娘停下筷子,久违的来自陌生人的关怀,让她红了眼眶,本不想徒增他人烦恼,可是压在心中那沉甸甸的往事,让她快喘不过气了,故而还是倾诉起自己的遭遇。她自幼父母双亡,三年前嫁到了郭家村,家中靠公公与夫君打猎为生。可新婚不久公公被野兽伤了,为了维持生计,只好租了地来种。原本日子也过得去,谁知去年征粮官来收粮时看中晴娘美貌,欲要调戏,她夫君性子烈,将那官爷赶走了。
那当官的岂是好惹的,没多久便来了一伙人自称主人是县令的小舅子,瞧上了晴娘要纳她做妾,说话间就要掳她走。她夫君哪里肯,跟着赶过来却被狠狠打了一顿,晴娘无法,只得以自愿离开换取她夫君一条生路。
晴娘说着已是泪眼婆娑,哽咽不已,纹娘心疼地为她拭泪。可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沤在心里只会拖垮人的意志,故而还是忍痛问道:“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前不久,丹阳县令被革职,他小舅子也被抄家,官府让我们这些被掳来的女子自行回家。我满心期待地回到郭家村,却得知夫君重伤不治早已去世,公公伤心过度,又为流言蜚语所迫,竟上吊自杀了,乡里人都说我是祸害……顾娘子,我实在是不祥之人啊!”晴娘再也忍不住,扑在纹娘怀中嚎啕大哭起来,世间女子各有苦痛,可如晴娘这般命途多舛,纹娘也是头次遇见,当即心疼地抱住她,顾维宁与金铎亦面露同情之色。
待她情绪终于缓和下来了,纹娘才劝道:“晴娘,这些都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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